陈望山小心翼翼将小木盒揣入怀中，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回去立刻试验药丸药效，权衡用三条人命换来这件道具，究竟值不值得。
方才聒噪不休的阿凯尔见陈望山发话，也只能悻悻闭了嘴。
他中午本就没吃下多少东西，折腾一整晚早已饥肠辘辘，只能闷闷坐下拿起碗筷。
唐甜与何穗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底的不安，不敢再多说半句闲话，安静低头用餐。
念念紧紧搂紧怀里破旧的布娃娃，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心里清晰意识到，在残酷的废城之中，以自己弱小的能力，根本无力保护任何人，更护不住自己。
全场气氛压抑沉闷，唯独裴锦离仿佛全然不受周遭情绪影响，自顾自用公筷不停给江星柠夹取桌上可口的饭菜，眼底只剩对身侧之人的温柔，对旁人的难过、惋惜全然视而不见。
整顿晚餐的氛围，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压抑沉闷。
落安安全区本就人手紧缺，如今人数再度大幅锐减。
武凛身为楼长，是维持整个据点秩序、统筹防御运转的核心支柱；周野负责防务与武器修缮，同样是无可替代的战力。
两人双双殒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残破的落安居民楼，已经很难继续支撑下去，存续的时日恐怕所剩无几。
长桌之上，各人心怀盘算，思绪全然不在面前的饭菜之中。
阿凯尔低头扒拉着食物，心底早已筹谋好了退路，不断在脑海中和自己的系统商讨，打算伺机离开此地，跳槽前往低危区域另一处规模更大的安全据点，不愿困在即将崩塌的落安坐等危机降临。
念念紧紧抱着布娃娃，小脑袋不停思索退路，暗自盘算着寻一处隐蔽的藏身地点，再把手中积攒的眼球拿去交易，换取物资，勉强苟活下去。
唐甜与何穗所想相近。经过此前裴锦离隐晦的提点，唐甜心中已经有了方向，打算寻觅合适的路线，冒险前往中危区寻求机遇。
何穗一下午反复试验，摸索出了废土土地简易种植的办法，下午唐甜也找她交谈过，提议两人结伴同行，彼此相互依托，走到哪里都能有一份保障。她静静思索，是不是该下定决心，和唐甜一同离开落安。
唯有江星柠，目光淡淡扫过桌旁原本属于吕小茂的空位，心底默然感慨。
或许像吕小茂这般始终不起眼、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才是最容易被这片残酷天地率先遗忘的存在。
陈望山全副心神都系在怀中那枚寂眠药丸上，盘中餐食几乎未曾动过，早早便打算离场。
阿凯尔见状，上前想要推着轮椅送他上楼，却被陈望山冷淡回绝。
他独自离开餐厅，搭乘电梯直奔四楼私人房间，进门之后迅速反锁房门，调整好轮椅坐姿，取出木盒中的药丸，径直吞入腹中。
药效缓缓蔓延全身，困意汹涌袭来，陈望山沉沉坠入梦乡。
【梦境之内，岁月回溯。
梦中的他重回年轻模样，一如旧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姿态。周遭环境瞬息流转，化为灾变之前繁华热闹的费城，他正坐在一辆高档轿车后座。
身侧的秘书连忙俯身轻声提醒，“陈副市长，您怎么了？”
陈望山茫然怔神，看向身旁之人，“我这是在哪儿？”
年轻的周野一身正装，正是担任他秘书的时期，笑着回话，“您正要前往省里参加任命大会，您忘了？”
前方驾驶位的司机跟着开口，“是啊副市长，再过不久，我们都要改口称呼您陈市长了。”
陈望山抬眼望去，握着方向盘的司机兼贴身保镖，正是年轻时期的武凛，也是他名义上的干儿子。
他伸手攥住一旁周野的手臂，真切感受到肌肤的触感，又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行动自如的双腿，巨大的狂喜席卷心神，失声大笑，“触感是真的！双腿完好无损，这不是梦！哈哈哈，这一切都是真的！”
周野与驾驶座上的武凛相视一笑。
周野笑道，“武哥你看，副市长高兴得合不拢嘴，我们追随您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
陈望山迅速接纳这场幻梦赋予的一切，神色郑重起来，“既然能够重回这一刻，从前那些人和事，我都要重新好好处置。”
周野躬身应道，“您放心，万事均已筹备妥当，保证您顺利接手费城。”
武凛亦沉声表态，“市长尽管安心，若是有人不服，我武凛第一个不答应。”】
正当陈望山沉浸美梦，享受指点江山的快意之时，两道不属于这场幻梦的声音，凭空在意识边缘响起。
一道清冷柔软的女声响起，“姐姐，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吗？”
御姐般从容冷冽的嗓音缓缓回应，“有些人平平淡淡地活在现实，便能知足常乐；可还有一部分人，毕生沉溺于虚无的幻梦。”
“于陈望山而言，现实或是梦境，早就没有区别，他早就丢掉了身为人的底线与本心。”
清冷女声带着一丝不忍，“可是他体内的生命力，正在不断流逝。”
御姐声线平静无波，“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至少在这片梦境之中，他能够亲手构筑自己渴求的一切，彻彻底底，随心所欲地活一次。”
四楼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细缝，昏暗的室内沉寂得落针可闻。
江星柠驻足门外，眸光透过缝隙掠入屋内，清晰看见轮椅上的陈望山。
不过短短片刻，他整个人已然迅速枯槁，皮肉干瘪塌陷，肤色是死气沉沉的灰白，全然没了白日里的精气神，只剩一副毫无生机的躯壳。
她静静凝望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嗓音清淡，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看样子，寂眠丸的幻境，终究是以自身生命力为代价堆砌出来的。”
身侧的裴锦离神色淡然，对此结局没有半分意外。
她指尖修长白皙，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手中的钥匙串，那是早前从连夜潜逃的阿凯尔身上收缴而来的物件。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楼道里轻轻作响，清脆又冷清，“梦境越是圆满逼真、随心所欲，耗费的执念与生命力就越是恐怖。”
“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圆满，他在梦里肆意回溯过往、改写遗憾、掌控权柄，现实里，自然要一点点耗干自己的生机。”
“不然你以为，凭什么能为他搭建出一整个复刻旧世的鲜活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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