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生活,一个咸鸭蛋,就是一家人餐桌上的盛宴。
他前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如今亲身经历,才知其辛酸。
他没有动那块蛋黄,只是笑着说:“三大爷,您留着吃,我晚饭吃得饱,就是过来跟您说说话。”
阎埠贵也不跟他客气,见他推辞,便将那块蛋黄又分给了两个眼巴巴的儿子。
一顿饭的功夫,阎家围绕着那两个咸鸭蛋,上演了一场活色生香的“分食大典”,连那点蛋白和蛋壳上沾着的咸味,都被刮得干干净净,拌在粥里吃了。
饭后,杨瑞华心满意足地收拾了碗筷,还特意给陈平安续了热水。
阎埠贵剔着牙,终于将话题拉了回来。
他示意儿子们回屋写作业,这才凑到陈平安身边,压低了嗓门,脸上那点算计被一丝受人恩惠后不得不吐露实情的矛盾所取代:“平安啊,不是三大爷说你,你这次结婚请全院,这事办得敞亮,但也在背后招人眼红啊。”
陈平安眼神一凝,他知道正戏来了,便顺着他的话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今天下午,就在后院那墙根底下,”阎埠贵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偷听,才继续道,“贾家那个婆娘,当着一堆老娘们儿的面,说的话可难听了。”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贾张氏的语气,将那些“乡下无底洞”、“拖油瓶娘家”、“打肿脸充胖子”的言论惟妙惟肖地学了一遍。
每多听一句,陈平安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股刚回来时察觉到的诡异气氛,终于找到了源头。
“……就是这么说的,那话叫一个难听,”阎埠贵说完,咂了咂嘴,带着一丝告密后的快慰和不安,“一大妈当场就跟她吵起来了,可那老婆子嘴碎,一转头就去前院跟许大茂他妈她们叨叨去了。现在啊,院里不少人心里都犯嘀咕呢!”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
他看着眼前一脸“我可是为你好了”表情的阎埠贵,心中冷笑。
这老狐狸,无非是拿了好处,卖个人情,顺便挑起自己和贾张氏的矛盾,他好坐山观虎斗。
可这一次,他陈平安还真就承了这份“情”。
“我明白了,”陈平安缓缓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多谢三大爷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阎埠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打了个突。
他似乎看到了一头被惹怒的狮子,正准备亮出利爪。
送走陈平安,阎埠贵回到屋里,杨瑞华凑过来问:“你跟他都说啦?”
“说了。”
“这下贾张氏可要倒霉了。”杨瑞华幸灾乐祸地笑了。
阎埠贵却摇了摇头,神情凝重:“老婆子,你没瞧见平安刚才那眼神……啧,这院里,怕是要不消停了。”
陈平安回到自己的小屋,胸中的怒火终于不再压抑。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对恶意的诽谤一笑置之。
贾张氏这种人,纯粹的坏,见不得别人好。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她最害怕的方式,一次性把她打痛、打怕,让她以后再看到自己,就得绕着道走!
就在他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给贾张氏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熟悉的拐杖顿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口。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有力。
陈平安收敛起脸上的戾气,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拉开门,只见一头银发的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正静静地站在门口,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是平安啊。”老太太开口,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我这屋里的门锁,最近总觉得不利索,想着你手艺好,过来瞧瞧。”
陈平安一愣,随即侧身让开:“老太太,快请进。”
聋老太太也不客气,迈步走进屋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平安身上,缓缓道:“你这屋子,跟你爹当年住的时候,一个样……还是那么整齐。”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股浓浓的怀旧气息,仿佛透过陈平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故人。
她没有再提锁的事,而是自顾自地坐在了陈平安刚才坐过的凳子上,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一晃眼,都这么多年了。抗战那会儿,日子比现在难多了,满世界都是枪子儿和膏药旗……”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话语间不经意地带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那时候,你爹和你娘,都是好样的。”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敬意,将陈平安从愤怒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们俩,一个是地下党的交通员,一个是妇救会的骨干,在这院里住了没多久,就为了掩护同志,牺牲在了鬼子的枪口下。这院里,没几个人知道这桩事,但我老婆子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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