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大楼，七楼，纪委书记办公室。傍晚的夕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秦明心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刻满皱纹却异常刚毅的脸庞。他面前摊开着那份几乎还是空白的“清江新区问题初步核查专班组建方案”，笔尖在“专班负责人”一栏上空悬了许久，迟迟无法落下。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下午与副书记孙为民的谈话，像一块冰碴子塞在秦明心胸口。孙为民那张总是挂着谦和笑容的脸，此刻在记忆中显得格外虚伪。他几乎是以一种无懈可击的、处处为工作为同志着想的姿态，将纪委内部几个有能力、有资历扛起此事的监察室主任，全都“合情合理”地排除在外。不是这个家里有实际困难，就是那个性格不适合处理“复杂人际关系”，总之，清江新区这个烫手山芋，在孙为民的话语体系里，竟成了无人能接、也无人敢接的绝境。
这哪里是推荐人选？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心照不宣的集体退缩！秦明心感到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窜动，却又无处发泄。孙为民代表了一股强大的惰性和阻力，他们盘踞在纪委内部，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织成一张大网，试图将任何可能触及深层利益的调查扼杀在摇篮里。难道陆明书记的决心，就要断送在这帮官僚的“稳妥”和“顾虑”之中？
就在他心绪烦乱之际，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秦明心掐灭烟头，沉声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沙哑。
进来的是纪委办公厅副主任，钱主任。他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机关干部特有的、略显拘谨而又不失恭敬的笑容。他是办公厅的老人，负责机要、文书流转，消息灵通，但向来谨小慎微，从不轻易表态。
“秦书记，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紧急签批一下。”钱主任将一叠文件夹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动作轻缓。
“嗯，放这儿吧。”秦明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份令人头疼的方案上。
钱主任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情，仿佛不经意般低声道：“秦书记，刚才……刚才在机要室处理文件，听到监察一室和三室的几位主任在闲聊……当然，他们也就是随便说说……”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秦明心的脸色，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好像在议论清江新区核查专班牵头人选的事。”
秦明心抬起眼，锐利的目光扫向钱主任：“哦？他们都议论什么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钱主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也没说什么具体的……就是……就是一室的王主任说，这事儿责任太大，牵扯太广，搞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还得罪一大片人。三室的李主任也说，现在办案讲究证据链完整，程序合规，清江新区那边水太浑，证据难拿，证人难找，稍有不慎就会授人以柄，把自己陷进去……他们觉得，可能……可能得找个……嗯……比较……有冲劲、顾虑少一点的年轻同志来牵头，或许……或许能打开局面？”
“年轻同志？顾虑少？”秦明心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他们指的是哪位年轻同志？”
钱主任脸上堆起为难的笑容：“这……他们也没明说。就是随口那么一提……好像……好像有人提到了监察二室的楚峰副主任……说他……是部队侦察兵出身，在反贪局和咱们委里也办过几个硬骨头案子，能力是有的，就是……就是性格比较直率，不太懂得……转弯抹角，可能……可能不太怕事？”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秦明心的反应，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仿佛只是传递一个模糊的信息。
监察二室副主任，楚峰？秦明心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年轻人的信息。印象不深，只记得是军转干部，平时沉默寡言，在几次案件协调会上见过，话不多，但发言往往一针见血，眼神很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背景似乎比较干净，没什么复杂的关系网。性格直率，不怕事？在眼下这个人人明哲保身、畏首畏尾的关头，这听起来不像是缺点，反而像是一种……稀缺的品质？
但这真的是偶然的闲聊吗？钱主任在这个节骨眼上，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传递这个信息，目的是什么？是有人借他的口，想把楚峰这个“愣头青”推出来当枪使？当“替罪羊”？还是真的有人认为楚峰是打破僵局的合适人选？抑或是，某种更复杂的势力，在进行某种试探或者布局？
秦明心看着钱主任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担责任的样子，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了。钱主任只是个传声筒，甚至可能自己都不清楚这声音的真正来源和意图。
“嗯，我知道了。”秦明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经验也很重要。专班负责人的人选需要慎重考虑。文件我一会儿看，你先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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