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托敏摇了摇头,目光在案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我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这陈云默当初是被老茶壶从那条密道带出城去的,他定然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莽白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坐直了身子。
“他既然知道这个漏洞,为何没有堵住?”
苏托敏继续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若是我,定会将其封死,或设下伏兵以逸待劳。可如今巴苏探得路通,且毫无阻拦,这太安静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莽梭温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脸上的轻松也收了回去:
“苏大人是说…这可能是圈套?”
莽白没有接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在把两个方向各自掂过一遍。
莽梭温想了想,又道:
“或许陈云默这厮早就忘了这茬?兵荒马乱的,一个废弃暗道未必时时挂在他心上。”
莽白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像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手,打断了两人:
“不管是不是圈套,我们都得试一试。眼下南面兵败,军心动摇,已经不能再等。密道能通,就是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苏托敏。
“但不必一次送太多人进去。分批潜入,每天晚上偷偷送两百人进去,化整为零,混入城中潜伏下来。”
“等人数凑够了,再择机与城外里应外合。”
莽梭温听完,忍不住道:
“大哥,这会不会太慢了?”
莽白摇了摇头:
“当初孟人拿下阿瓦城,靠的就是这一招——先潜伏,再发难。”
“一次进去太多,容易被发现,加上地牢狭窄,每晚送两百人进去,分批入城,反而稳妥。”
他转向苏托敏。
“你先挑一批最机灵的人,探明出口是否确定安全。”
“若无异状,再按每晚两百人的规模,把人陆陆续续送进去,不必急于求成。等凑够了人手,再等信号里应外合。”
莽梭温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苏托敏站了片刻,拱手道:
“臣明白了。”
他转身退出帐外,夜风吹动帐帘。
莽白转头看向莽梭温:
“梭温,明日你的订婚大典照旧,而且要办得比预想更热闹。”
“大哥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莽梭温自信满满地应道。
...
南面战事结束后,李定国当晚便与孟人达成协议,明军主力驻扎城外。
明军与孟人合兵后,在阿瓦城东南方向设立阵地,与莽白在西北方向的部队形成对峙。
双方各自挖设壕沟,构筑工事,暂时都没有主动进攻的意图,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李定国本人则按约定入城觐见。
明军主力留在城外,由副将统一节制,李定国只带少量亲兵随行入城见驾。
消息传开之后,城门口等着看热闹的人站了好几层。
南城门外,晨光初破,冷雾未散。
李定国勒马于阵前,隔着雾气看向前方渐次清晰的城楼。
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没有立刻催马前行。
他那副黑甲上落满了尘土,甲片缝隙里嵌着昨日激战留下的泥渍,衣摆有几处火星燎过的焦痕。
他就这样穿着这身破损的衣甲,走向城门。
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
甬道上铺了一条红毯,从城门一直延伸到王宫前的石阶。
红毯两侧站着孟人的仪仗队,甲胄齐整,持矛肃立。
几十位缅人和孟人和投靠来的其他民族官员垂手分别站在两边,姿态恭敬。
红毯尽头,数名汉人内侍手持拂尘和香炉,立在台阶两侧。
...
李定国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理了理衣甲,踏上红毯,向前走去。
四周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红毯上的声响。
王宫正门的高阶上,永历帝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
他比记忆中的模样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脊背挺直。
他没有坐在殿内等候,也没有设仪仗或屏风,就这样站在石阶上。
晨风吹动他的衣摆。
王皇后与太子站在他身后半步,衣冠齐整,只是看着。
孟王站在殿门一侧,他特意没有站到台阶正中,而是坐在另外一侧。
李定国在台阶下停住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然后他整了整袖口,双膝跪地,甲胄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的额头抵在石阶边缘,声音沙哑:
“臣李定国,救驾来迟。”
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声音更低:
“臣未能守住云南,未能护陛下周全,致使陛下蒙尘万里。臣万死。”
永历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头看着跪在阶前的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伸出手,扶住李定国的肩膀,把他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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