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干涩:
“晋王免礼,爱卿能来就好。”
他顿了顿。
“这一路山高水长,朕以为自己等不到了。如今,朕终于等到爱卿了。”
李定国随着永历帝的扶起,逐渐起身,他抬起头,目光含泪落在永历帝脸上:
“是臣来晚了,让陛下受苦了。臣这身甲胄虽破,但人还在,往后臣必定护陛下周全。”
他的声音沉稳。
永历帝看着他的脸,他也双眼含泪,激动的点了点头。
他越过李定国的肩头,看了一眼红毯两旁的孟人仪仗。
又看向站在人群中的陈云默等人,他然后收回目光。
重新站直身体,转头看向垂手立在一侧的孟王,微微颔首。
孟王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没有多言。
永历帝向前走了两步,轻咳嗽了两声,朗声道:
“朕流落缅地两年,困居咒水,朕以为必定死于贼手,但今日能站在这里,非朕一人之力。”
他停了一下,扫视了一圈台下。
“是孟王以礼相待,李晋王万里来援,包括陈云默将军在内的诸多将士拼死护驾。”
“还有许多热血义民,朕都记在心里。”
永历帝说话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他下意识地用手掩了一下嘴,随即放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朝台下望了一眼。
台下安静了片刻,没有人出声。
李定国站在几步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永历帝咳嗽了。
他侧头看了王皇后一眼,王皇后微微摇头,像是示意他不必当场问。
李定国收回目光,将目光重新放回皇帝身上,没有开口。
永历帝接着道:
“只要朕还站在这里,只要还有一人未降,清虏便休想安然坐稳这江山。”
“朕终有一日,会带着你们杀回去,把那群清虏彻底赶出华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把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慢慢推了出来。
台下沉寂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跟着响起来,连成一片。
围观的汉人百姓中不少人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有人趴在泥地上,像是要把这几年的流离和委屈一并压进那一声跪倒里。
有人站着,攥着拳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眶已经红了。
...
台阶侧边的不远处,彬赛亚站在人群中,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彬卡娅和孟王能听见:
“一个仪式而已,有必要这么煽情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完全压住的不耐烦。
彬卡娅没有转头看大哥,目光仍然落在前方,声音也压得很低:
“大哥,别这么说,汉人注重这些,他们靠这些仪式来稳住士气。”
“殿下把场面做得越足,城中那些汉人百姓就越觉得有盼头。”
彬赛亚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说到底,不过是借我们城的人,搞得像我们是客人一样。”
他这句话还没完全落定,孟王已经侧过头来,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严肃:
“我儿,你这话以后不可再说。听到的人心里会记着,传出去咱们和汉人就离心了。”
“你不仅只是要学会打仗,只管跟你妹妹学会看时局和人心,有些话,不是心里想过就能说出口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彬赛亚回应,已经把目光转回台上,重新换上那副持重的神色。
彬赛亚听到父王又夸奖他妹妹,顿时有些不满。
他在原地看着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阿瓦城以北的密林深处,天色阴沉,林间潮湿闷热,蚊虫成群。
杜飞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把刀横在膝上。
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一线天光检查刃口。
刀锋已经卷了几处,他用手边一块磨刀石反复蹭了蹭,又拿指腹试了试,才收刀入鞘。
他身后,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衣甲残破,面色灰败。
有人靠在树根上闭眼歇息,有人用布条缠着胳膊上的伤口,有人低头啃着半块硬得咬不动的干粮。
更远处,林子里还散落着其他几组人,总数加起来不到七百人。
当初李定国率主力渡河之前,留下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
分散在这片密林里,任务是阻滞清军追兵,制造主力尚未南下的假象。
李定国军中的一位名叫刘成的明军将领带着这支山野林间部队。
而豹枭营的杜飞则一直跟随辅助他。
他们在林间设伏、袭扰、放火、断粮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清兵的追兵的注意力死死钉在北面。
他们成功迷惑了吴三桂的情报,让李定国率四千余人平安渡河。
可代价是折损了半数人手,剩下的也几乎耗尽了弹药和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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