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她以为奥托会如同以往一般巧言诡辩，或是露出阴鸷算计的神情，和她对峙拉扯。
但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被死死拽住衣领的金发男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反驳，更没有任何反击的意图。
他只是垂着眼，整个人愈发消沉，周身的绝望气息愈发浓重，整个人如同陷入疯魔一般，被无尽的自责彻底淹没。
“没错……我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奥托”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重的哽咽与自我厌弃，一字一句，满是极致的自我否定。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亲手害死了卡莲……全部都是我的错……”
泪水无声地从他的眼眸中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滴落，落在沾满血污的衣襟之上。
往日里那个永远掌控全局，冷漠无情的天命主教，“似乎”只剩下了无尽的痛苦与崩溃。
“欸？”
看着眼前痛哭自责，和一个崩溃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的奥托，琪亚娜瞬间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拽着奥托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满腔汹涌的怒火瞬间卡在心底，一时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原本已经酝酿好的斥责，打算狠狠一拳将对方揍翻在地的念头，好像也没有那么诱人了。
“姐姐，这……这是什么情况？他是在演吗？”
看着眼前万念俱灰，任由处置的奥托，琪亚娜又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幽兰黛尔，语气带着明显的无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奥托。
记忆里的奥托，永远高傲，算计一切，为了目标不择手段，从未有过半分软弱与悔意。
可眼前的这个人，脆弱，痛苦，深陷自责，仿佛被什么事情压垮，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求生欲与斗志。
“卡莲……卡莲……”
整条街道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奥托低沉压抑的哽咽声缓缓回荡。
“……”
幽兰黛尔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奥托，目光细致地扫过他狼狈的模样，毫无生机的状态，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眼前的奥托，和她长久以来认知的那位野心勃勃的天命主教，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反差巨大到让人难以适应。
“……奥托先生？”
沉吟思索片刻，幽兰黛尔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戒备与疑虑，试探性地缓缓开口，轻声唤道。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金发男人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眼底依旧残留着无法散去的茫然与痛苦。
“你认识我？请问，您是……？”
他微微动了动干涩发白的嘴唇，看向面前神色沉静的幽兰黛尔，缓了好一会，才无神地开口。
“？”
幽兰黛尔与琪亚娜面面相觑。
……
柯洛斯滕城镇深处，静谧雅致的书斋之内，气氛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里是奥托处理事务的书斋，安静肃穆，极少有人打扰。
在成功妥善安置好德丽莎以及逆熵一众随行人员之后，琥珀脚步匆匆，一路快步赶路，很快独自返回了这间熟悉的书斋之中。
“主教大人……”
她缓步走入屋内，身姿恭敬地伫立在座椅上的奥托身后，保持着标准的侍从姿态，安静垂首站立，耐心等候着奥托的指令。
“琥珀，我已经不是天命的主教了。”
许久的沉默过后，座椅上的人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奥托微微靠在椅背之上，身姿放松，褪去了身居高位的压迫感与威严。
“从我辞去主教职位的那一刻开始，天命主教就已经是德丽莎了。”
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前的书桌之上，奥托的语气淡然。
“如今的我，仅仅只是奥托·阿波卡利斯，也仅此而已。”
“是，奥托大人。”
站在他身后的琥珀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更改了称呼，语气依旧恭敬。
“德丽莎大人已经顺利抵达柯洛斯滕，一同前来的还有逆熵的一众代表人员。”
短暂的停顿后，琥珀斟酌着字句，轻声开口询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汇报着外界的近况。
“奥托大人，您既然已经知晓他们到来的消息，不打算前去与他们正式见一面吗？”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奥托目光放空，视线透过窗棂，望向屋外空旷的天空，眼底没有任何波澜，神色沉静莫测。
“……不，还没有到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当下的计划与尚未完成的布局，最终缓缓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低沉。
现在绝对不是开启最终决战的最佳时机。
自己的计划尚未彻底完成，最关键的核心环节依旧存在空缺。
虽然已经主动与崩坏意志达成了交易，崩坏意志也已经应允，会将约束之律者的权能作为交易筹码交付到他的手中……
但权能的交接并非无条件完成，想要成功掌控约束之律者的权能，自己还必须寻找到一个足够契合，且能够完美承载这份强大权能的载体。
奥托的心底无比清楚律者降临的核心条件：
极致的绝望与消极情绪，强大的崩坏能适应性，再加上周身环境中充盈浓郁的崩坏能……
这三个核心条件全部满足的前提下，律者的意识极有可能顺利降临在对应的个体身上。
奥托在心底默默筛选，权衡着所有合适的人选，最终心中已然有了唯一且完美的答案——
正是奥托·阿波卡利斯本人，五百年前的自己。
毕竟……还有哪一个人，能比五百年前的自己，更加万念俱灰？更加消极？
如果那个时间线上的奥托了解到自己的计划，奥托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哪怕只是为了换一个飘渺的可能性。
未来的自己可能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但对于奥托而言，他五百年间的夙愿，有且仅有一个。
奥托相信自己，也相信“爱”可以创造奇迹。
而这份自信来源正是于这五百年间，每分每秒的时刻，他都从未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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