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房间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樟脑与淡淡药油的气味。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村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打了针镇静剂,此刻正昏睡着,但眼皮下眼珠不时快速滚动,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周薇抱着哭累后终于昏睡过去的小杰,坐在堂屋的旧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有环住孩子的手臂还绷着一种僵硬的力道。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院子里那摊未来得及彻底清理的暗红痕迹,以及更远处,侧院那个空荡荡、门扇洞开的兔笼。笼子像一张沉默咧开的嘴。
我从院子的压水井旁直起身,冰冷的水流冲过手臂,皮肤被搓得发红,却总感觉那股浓稠的血腥气和内脏的滑腻还附着在毛孔深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截断指时,粗糙皮肤和冰冷银圈的触感。
我走回堂屋,没有看周薇,径直进了母亲的房间。
我站在床头,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这张脸曾经饱经风霜却坚忍,此刻却只剩下被惊骇彻底击垮后的脆弱。三年前父亲失踪,她悲痛欲绝,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那惊恐仿佛直接烙印在了灵魂上,连昏睡都无法抹去。
我轻轻拉开她床头那个老式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零碎杂物:顶针、老花镜、几板已经过期的药片,还有一本边缘卷起的农历。我翻了翻,没什么异常。
我的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方盒上。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我拿出来,蓝布上落着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更旧的物件:几枚生锈的毛主席像章,一对褪色的红线捆着的银镯子(那是外婆给母亲的嫁妆),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纸质发脆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工整却用力,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忍着极大的情绪写的:
“戊寅年七月初三,后山坳,勿近白牲,切记切记。”
戊寅年?那是……差不多二十五年前。七月初三,不是什么特殊节气。后山坳,我知道那地方,离父亲采菌失踪的那片区域不算太远,但更偏僻,路很难走,平时几乎没人去。
“勿近白牲”。
白牲?白色的牲口?在我们这边的方言里,“牲”可以指代家畜,但通常指的是牛、羊这类大牲口。兔子……算“牲”吗?母亲特意用“白牲”,而不是直接说“白兔”?
这张纸条被仔细收藏,显然意义重大。二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母亲在警告谁?父亲吗?还是她自己?或者……当年的我?
我猛地想起,大约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好像有一阵子,家里气氛很怪。母亲总是不让我去后山玩,尤其是夏天,管得特别严。有一次我偷偷跑去山脚小溪摸鱼,被她发现,用竹条狠狠抽了一顿,那是她极少有的对我下重手。当时我只觉得委屈,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里,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恐惧。
难道就和这“白牲”有关?
纸条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照片,黑白,已经模糊。上面是两个人,靠得很近,背景似乎是山脚。我辨认了一会儿,心头一震。是年轻时的父母。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梳着两条粗辫子,两人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尤其是母亲,眼神似乎飘向镜头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手里好像共同拿着什么东西,但照片太糊,看不清。
“默啊……”
床上的母亲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迅速将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抽屉,走到床边。
她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哀恸。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我手上扫,仿佛害怕再看到那截断指。
“妈。”我低声唤她,喉咙干涩。
“小杰……小杰怎么样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
“睡了,镇上的医生马上到,先处理伤口。”我按住她,“妈,那兔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就……就去年开春,集上买的,看它白得干净,想着过年应景……”
“哪个集?谁卖的?长什么样?”我追问,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记不清了,好久了……就是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脸生,不是咱附近村的……”她语无伦次,手紧紧攥着被角,“默啊,你别问了,是畜生造孽,害了我孙儿……我的孙儿啊……”她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纯粹为孙子的悲痛。
但她的恐惧,绝不仅仅因为小杰。
我知道从她这里暂时问不出更多了。那张纸条,那照片,还有她此刻的反应,都指向二十五年前,后山坳,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
“妈,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间。
堂屋里,周薇还是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小杰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小脸上也残留着痛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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