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日, 农历十二月十五, 宜:祭祀、破屋、坏垣、余事勿取, 忌:斋醮、嫁娶、开市。
鞭炮炸开的红纸屑像伤口结的痂,稀稀拉拉粘在老屋门前的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炖肉的浑浊气味,一种年节特有的、令人心头发闷的喧嚣。小杰在我怀里不安分地扭动,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溜圆,被远处又一阵噼啪声引得倏然转向。他才一岁七个月,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笨拙而急切的好奇。
“爸……爸……”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向檐下挂着的褪色灯笼,音节含糊却柔软,像羽毛搔刮过我连日开车疲惫不堪的耳膜。
“嗯,灯笼。”我应着,声音有些干涩。抱着他的手臂下意识紧了紧。返乡的路总显得格外漫长,尤其是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妻子周薇落在后面几步,拖着行李箱,高跟鞋小心避开地面的坑洼和水渍,眉头微蹙着,显然对老家的“原生态”尚未完全适应。她怀里抱着装满婴儿用品的背包,还有给小杰准备的各种消毒湿巾、专用餐具——一个城市母亲竭尽全力为孩子在陌生环境里搭建的卫生堡垒。
堂屋门开着,光线昏暗。母亲的身影从那片昏暗中急急地迎出来,腰上还系着沾了油渍的旧围裙。“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小杰,来,让奶奶看看!”她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堆叠得更深,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小杰有些认生,扭头把脸埋回我肩膀,但很快又被奶奶变魔术般掏出的一颗酥糖吸引了注意力。
“妈,说了别给他吃糖。”周薇赶上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过年嘛,就一点点……”母亲讪讪地,但还是把糖收了回去,转而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杰的脸蛋,“瘦了,城里带孩子精细,不如乡下胖得快。”
我没接话,目光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堂屋。家具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父亲的照片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黑白影像里,他抿着嘴,看不出太多情绪。三年前那个秋天,他进山采菌子,再没回来。大规模搜寻持续了半个月,只找到一只沾泥的旧解放鞋。最后定性为意外失足,可能跌落深涧,尸骨无存。母亲哭晕过去几次,后来就不大提了,只是沉默地操持着这个缺了一角的家。直到去年,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兔子。
那兔子养在侧院靠墙的笼子里。此刻,它正安静地趴在笼角,一身纯白的长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三瓣嘴微微翕动,红宝石般的眼睛朝着我们这边。
“看,小杰,兔子。”母亲抱着孩子往侧院方向示意,试图转移他因没得到糖而可能产生的委屈。
小杰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那团白色吸引,嘴里发出“咦咦”的兴奋气音,身子朝那边倾。
“兔子干净吗?打没打疫苗?”周薇立刻问,眼神里满是警惕。
“干净,咋不干净!自己家喂的草,又不是野兔子。”母亲连忙道,“过年养着,图个吉利,白兔兆丰年嘛。”她抱着小杰往笼子边凑近些,“看,多乖。”
我也跟了过去。笼子是用旧木板和铁丝网钉的,不算小,但里面味道有些重。兔子似乎察觉到了人,后腿蹲着,前肢立起,耳朵转向我们。它的眼睛很红,是一种剔透的、仿佛没有杂质的红,静静地盯着小杰。
周薇还是不太放心,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湿巾,拉过小杰的手仔细擦了一遍,连指缝都没放过。“只能看看,不许伸手进去,知道吗?”她叮嘱着,尽管孩子根本听不懂完整的句子。
母亲张罗着去做饭了。周薇开始归置行李,消毒她觉得孩子可能接触到的表面。我陪着蹒跚学步的小杰在院子里。他的兴趣全在那只兔子上,摇摇晃晃地围着笼子转,小手试图穿过铁丝网的孔洞去摸,被我一次次轻轻拉开。
“兔……兔……”他学舌。
“对,兔子。”我蹲在他身边,心里那点因旅途和母亲悄然提起父亲而泛起的滞重感,被孩子稚嫩的声音冲淡了些许。
年夜饭准备得异常丰盛。母亲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鸡鸭鱼肉摆满了那张老旧的八仙桌。父亲的位置空着,摆了碗筷。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母亲不停地给小杰夹他根本吃不了的菜,周薇则委婉地阻止,用随身携带的辅食碗喂他吃米粉和肉泥。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声试图填补沉默的缝隙,却只让这沉默更显突兀。
“山上……后来有人再见过什么吗?”我夹起一块鸡肉,状似随意地问,眼睛没看母亲。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尖在盘子边沿轻轻磕了一下。“没。那后山深,找人那会儿都快翻遍了,还能有啥。”她声音平直,很快又给周薇夹了块鱼,“薇薇,吃鱼,刺我都挑过了。”
周薇道了谢,悄悄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知道她的意思,大过年的,不该提这个。可每次回来,看着墙上照片,看着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那句话就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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