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姑娘,最后一把劲儿!使劲儿!”
青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清亮,像一把刚开刃的小刀划破了正月里冷冽的晨光。青禾瘫在产床上浑身脱力,汗水把身下的床单浸透了一片。她睁开眼睛,看见陈婆子手里托着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四肢在空中乱蹬,嘴巴大张着,哭得理直气壮。
“恭喜姑娘,是个格格。”陈婆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轻快,“母女平安。”
大嫲嫲接过孩子,熟练地用温水和细白布擦净了孩子身上的血污,又拿软布包好了脐带,用烧酒擦过的剪子利落地剪断,扎好,敷上药粉。她检查了一遍孩子的口鼻,又数了数手指脚趾,然后把孩子裹进月白色绒布里,抱到青禾身边。
青禾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
孩子已经止了哭,小嘴吧嗒了两下,眼睛还闭着,睫毛又长又黑,贴在嫩嫩的脸颊上。头发倒是好,黑亮亮的,贴在囟门上,像一匹刚裁好的小缎子。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整个脸加起来还不如青禾一只手掌大。皮肤还是新生儿特有的那种红,皱皱的,可在青禾眼里,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可人儿了。
“粉雕玉琢的。”
大嫲嫲嗯了一声,嘴角的纹路弯了弯,把孩子放进青禾臂弯里。孩子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小脸往青禾胸口拱了拱,又吧嗒了两下嘴。窗外的日头完全升起来了,日光透过高丽纸窗棂洒在产房里,把满屋子的木器照得暖融融的。
院子里,冯嫲嫲正让含英去灶房把鸡汤端来。宋妈妈在灶上炖了大半夜的老母鸡汤,撇了三遍油,汤色清亮见底。吴嫂子蒸了一屉红糖发糕,发得高高的,每个顶上裂开一道口子,看着就十分松软。
含英端着鸡汤一溜烟地往正房跑,杜若在院子里拦住了所有想往产房里张望的小丫鬟,冯嫲嫲拿红纸包了赏钱,塞给陈婆子和帮忙的婆子们。
产房里,青禾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吧嗒了两下嘴,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青禾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产科轮转时,第一次见到新生儿的震撼。
那是一个完全独立于母体的新生命,有自己的心跳、呼吸和存在。而现在这个完全独立的小生命就躺在她的臂弯里,体温传到她掌心,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她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那皮肤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她的嘴唇挨上去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
“粉雕玉琢的小格格。”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着笑了。
大嫲嫲站在一旁,看着青禾抱着孩子的模样,脸上的神情微妙地松动了一瞬。她见过许多看了一眼是女孩便转过头去的产妇,可青禾只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大嫲嫲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替青禾掖了掖被角,又检查了一遍炭盆的火候。
苏培盛是正月初六午时到的西直门。
他在来传话,说王爷祈谷礼后便要去礼部核祭祖仪程,正月二十二启程,届时提前来瞧姑娘,这几日就不得空过来了。他到了宅子门口便觉得不对劲,冯嫲嫲出来接他时脸上不是平日里那副稳当的表情,眼角眉梢全在跳。
“苏公公,生了。”
苏培盛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都还没来得及派人去送信,是个格格。”
苏培盛站在垂花门外看着院子里忙进忙出的丫鬟婆子们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快步往回走,他得赶紧回府告诉王爷。
屋里青禾喝了半碗鸡汤,又吃了两块红糖发糕,体力恢复了几分,开始有点昏昏欲睡。孩子已经喂过第一回奶,吃饱了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呼吸又细又匀,像一只蜷在阳光里打盹的小猫。
院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灶房那边宋妈妈和吴嫂子在商量明日该炖什么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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