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泥沉默了很久。
“……是。”
石猴没有再说什么。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几颗星。
夜风从远处的河滩上刮过来,带着泥腥气。营地里几堆篝火明灭不定,上千号人裹着破袍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在梦里呻吟,有人在小声咳嗽。
石猴记得禽苦说过的一句话。
“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
那个固执的墨者在楚国集市上追着他理论的场面,忽然变得非常清晰。禽苦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一边掏钱一边骂他不懂礼数。
那是他来到南赡部洲之后,第一个不怕他的人。
又过了两个月。跟在石猴身后的人已经接近三千。
消息传得越来越远。
石猴自己不曾留意,但他的名声实际上是从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向外扩散的。
第一条路径,在底层。
百姓们口口相传的版本很简单:有一只姓孙的神猴,走到哪里便救人到哪里,瘟疫见他便退,伤者经他便愈。他不要钱粮,不收弟子,也不占地盘。他只是走。
因为他姓孙,却没有名字,又终年在列国之间行走不停,百姓们便给他取了一个称呼。
孙行者。
这个称呼最初出现在楚国北境的几个村庄里,是一个被石猴治好了眼疾的老妇人最先叫出来的。她不识字,不懂什么道理,只觉得这只猴子一直在走,一直在行善,那便是个行者。
称呼从村庄传到集市,从集市传到驿道旁的茶棚,从茶棚传到各国边境的守卒口中。到了石猴离开南赡部洲的时候,孙行者三个字已经成了中原底层百姓之间一个半人半神的传说符号。
第二条路径,在士林。
这条路径的起点,是千里之外的兰陵学宫。
石猴离开之后,荀况并没有刻意替他扬名。但这位当世最负盛名的大儒在日常讲学中,越来越频繁地引用石猴的观点来佐证自己的论述。
这并非有意为之,而是石猴在学宫中那数月的言行,确实给荀况的思想体系带来了某种微妙的补充。
“吾曾与一位游方贤者论道。”荀况坐在讲堂上,对着满堂学子说,“此人言,天地之理不在典籍中,在万物运行的轨迹中。足下若只读书而不观天察地,便如同闭目而论日月之色。”
学子们不知道这位游方贤者就是那只曾经在学宫里和张苍一起蹲在地上研究粟米的石猴。但他们记住了这句话。
张苍记得更多。
这个白胖子离开学宫后,先是入了秦国做了御史,后来在大汉开国时成为丞相,主持制定了汉初的历法与度量衡。他在晚年的笔记中,记录了一段极其隐晦的话。
“余少时在兰陵从荀卿游,尝遇异人。其形若猿猴,通万卷,有奇术。与余论算数之道,启余以万物皆有定数,数可穷理之思。
余终身所学之算术、历法、律吕之本,实由此始。惜其不知所终。”
这段笔记在后世的传抄中逐渐失真,异人变成了高人,形若猿猴变成了不拘小节,最终被淹没在了浩瀚的史料中。
但在荀门弟子的圈子里,那只在学宫中与众人同吃同住、和张苍蹲在地上为一粒粟米的三分之一吵架、替浮丘伯扶过无数次被尾巴卷歪的书架的石猴,始终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传奇。
浮丘伯在鲁地传授诗经时,会对弟子说:“吾年轻时在兰陵学宫,有一位孙姓贤者与吾同窗。此人过目成诵,尤善察微。吾之所以在训诂上追求逐字逐音的精确,便是受其启发。”
毛亨在整理毛诗笺注时,偶尔会停下刻刀,想起那卷他赠给石猴的周南。他在注释关雎一篇时,罕见地在正文之外多刻了一行私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此章言求索也。昔有贤者孙氏,终身行走求道不辍,颇合此意。”
这些零散的记录和口耳相传,在士林中编织出了另一个版本的石猴形象:一位姓孙的、来历不明的贤者,学通百家,行走列国,不仕不隐,只求天地之理。
士林称之为兰陵贤猴。民间称之为孙行者。
两条名声汇在一起,在南赡部洲的土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这道痕迹在日后的岁月里会被反复涂抹、变形、神化,最终融入那片大陆最古老的记忆之中。
但此刻,石猴对这一切毫无知觉。
他正站在营地边缘,面对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告别。
送来消息的是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墨者,须发皆白,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他是禽苦年轻时在鲁地结交的同门。
“禽苦巨子,去年冬日没了。”老墨者坐在石猴对面,声音干涩,“攻宋之战后,墨家在鲁地的最后一个据点被楚军围了。禽苦巨子带着十七个弟子突围。突围时,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咽喉。”
“他死时说了什么?”石猴问。
“什么也没说。”老墨者摇头,“箭穿了喉咙,说不出话了。但他用手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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