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不远处已经毫不客气地将小脑袋靠在高背上、发出轻微均匀呼吸声酣睡的雅典娜不同，玛尔斯始终维持着随意的坐姿。
他的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近乎专注的神情，仿佛正聆听着奥丁的话语，聆听着他与哈迪斯、与其他主神之间那些关于权谋、复仇、资源调配以及宏大而阴暗计划的交谈。
然而，那副眼镜后的深邃眼眸里，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没有丝毫真正投入的光彩。
那些冗长的讨论，那些关于如何操控帝国、打击沙纳德、利用或清除某些棋子、甚至展望所谓新时代的细节……在他听来，不过是背景噪音，是永无止境的、单调重复的嗡鸣。
他的生命，已经持续了太久。
久到时间的河流都仿佛在他脚下凝固、沉淀为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色荒漠。
阴谋、算计、权力的更迭、理想的旗帜……
这些在凡人甚至其他神明眼中足以燃尽一切的热情与执念，于他而言，早已褪尽了所有鲜活的色彩。
变得陈旧、乏味，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
他与神域堂的关系，本就源于一种极其务实甚至淡漠的选择。
不同于其他大多数主神。
或被奥丁的力量慑服，或被其描绘的愿景蛊惑，或因各种利益纠葛被迫绑上战车。
玛尔斯是主动带着雅典娜，找到了隐匿于阴影中的奥丁，提出了加入的意向。
没有热血澎湃的宣言，没有对诸神黄昏的信仰，更像是一场基于各取所需的平淡交易。
在近乎永恒的生命尺度上，信仰、理想这类精神层面的奢侈品，其价值和保鲜期都显得太过短暂和脆弱。
神域堂对他而言，无非是漫长旅途中又一个可供停留的容身之所，一个相对熟悉且能提供某些便利的据点。
他所需要付出的租金，仅仅是在某些特定时刻、当需要纯粹的破坏力时，站出来活动一下筋骨。
至于组织内部的恩怨情仇，那些旨在颠覆世界、重铸秩序的计划，在他看来都是可有可无的旁枝末节，不值得投入多余的关注。
此次长时间的外出，他进行了一场纯粹出于个人目的的、漫长而血腥的狩猎。
通过维克多提供的线索，他和雅典娜精准地找到了当年第七区的绝大部分组织者与积极参与者。
然后，便是一场毫不留情的、逐一清除的追杀。
过程并不轻松。
由于他们闹的动静太大，包子铺那些悍不畏死的杀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前赴后继地扑来。
他们既是猎手又是猎物。
在无休无止、生死一线的战斗中，他们的实力都突破了原有的桎梏，达到了新的境地。
他们完成了名单上的追杀，同时也让包子铺这个麻烦的杀手组织付出了惨重代价，元气大伤。
这本该是一次了结过往、力量提升后的回归。
直到……他看见那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克隆体。
所有的淡漠，所有的置身事外，在那一刻被一种冰冷刺骨的愤怒彻底击碎。
那不仅仅是对被冒犯的不悦，更是触及了他与雅典娜用生命划出的、绝不容逾越的底线。
从第七区那个充满痛苦与屈辱的地狱中挣脱出来之后，他和雅典娜之间就有一个无需言说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固的约定：
永远，永远不再允许任何人，将他们当做可以随意试验的物品。
他们可以成为武器，可以成为盟友或敌人，但绝不能是实验台上的样本。
奥丁，显然越过了这条线。
玛尔斯可以接受自己被作为一把锋利的刀，在需要时挥向指定的目标。
那是交易的一部分。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的基因被窃取，自己的形象与能力被拙劣地复刻，用以填充某个傀儡的躯壳，去执行连他自己都漠不关心的任务。
这触碰了他的禁忌，是对他们最直接的亵渎。
奥丁那轻描淡写的解释，在他听来苍白可笑，更像是一种傲慢的敷衍。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固化。
脱离神域堂。
是时候，再次踏上属于自己的路途了。
至于雅典娜……他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的同伴，嘴角那惯有的讥诮弧度，似乎柔和了一瞬。
她肯定也会同意的。
深夜的寂静，包裹着远离罗尼特皇宫的这片私人属地。
玛尔斯的居所是一处占地广阔的古典庄园。
神域堂在物质享受方面从未吝啬，或者说，这是维持神明体面与忠诚的必要点缀。
即便主人长久未归，庄园内部依旧纤尘不染，仿佛时间在此停滞，只待他的脚步声再次唤醒。
温热的水流漫过身躯，氤氲的蒸汽模糊了浴室精致的雕花瓷砖。
玛尔斯躺在宽大的浴缸中，闭上眼，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暂时稀释在这片暖意里。
楼下隐约传来雅典娜大呼小叫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脆响，不知道她又在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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