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帘裹着夜雾漫进驿馆时,辛弃疾正就着烛火补抄半卷《孙子兵法》。
砚台里的墨汁被雨水浸得发淡,他执笔的手却稳得像钉进砖缝的铁楔——方才退朝时沾在青衫上的雨痕还未干透,在烛下泛着青灰,倒像是山河地图上未干的墨迹。
陛下到。
门帘掀起的刹那,冷风卷着雨珠扑进来。
辛弃疾抬头,见孝宗只着青罗便服,发冠未束,发梢还滴着水,手里提着半坛黄酒,坛口的泥封裂了道缝,酒香混着雨气直往人鼻端钻。
朕记得你在滁州时,总爱用松枝煨酒。孝宗将酒坛搁在案上,指节擦过他刚抄的兵者,国之大事,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字,那时候你才三十岁,说要带五千乡勇渡淮,朕批了八百铁券,你倒嫌少。
辛弃疾放下笔,袖中还揣着方才在殿上拾的残纸。
纸角沾了雨水,洇开些模糊的字迹,像极了当年在济南城头,祖父教他认王师北定时,被泪水打湿的旧书。陛下今日来,不是说酒的。
孝宗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细纹里都浸着雨:陈与义在诏狱里喊,文臣掌兵必乱朝纲。
可朕想起隆兴年间,你带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徒,马蹄踏碎的不仅是敌营,还有朕心里那层纸——原来我大宋,真有能提剑卫国的文臣。他解下腰间玉牌,推到辛弃疾面前,复你枢密副使职,兼领北伐事。
玉牌在烛下泛着冷光。
辛弃疾望着牌上节制诸军四字,喉间突然发紧。
前日里宫门前那幅还我辛公的血布又浮上来,被雨水冲得淡了,底下暗红的血却渗进布里,像极了淮河边百姓的疮痍。臣不敢受。他伸手按住玉牌,若陛下要复臣职,请明诏天下:此战非为臣权,乃为百姓归家。
殿外雨声忽急,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孝宗盯着他沾了墨渍的指尖,想起方才在朝堂上,这双手拾捡残纸时的模样——像在收拾自家孩子撕碎的家书,小心翼翼,连半片碎渣都舍不得丢。他取过案上狼毫,你说,朕写。
且慢。
范如玉掀帘进来时,发间的木簪还滴着水。
她手里捧着个漆盒,盒盖掀开处,露出叠染了茶渍的盐引。陈氏贪弊,从两淮盐场到川蜀绢坊,这三年侵吞的军资,够养三万精兵。她将盐引一张张摊开,烛火映得她眼尾细纹发亮,妾身跟着兄长查了半年,今日敢呈给陛下。
辛弃疾望着她沾了雨珠的鬓角,突然想起那年在江西平叛,她带着医女们在营里支起药灶,火光映得她脸上全是药香。
原来有些坚持,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孝宗的指尖抚过盐引上的朱印,忽然长叹:朕早该信,能写出《美芹十论》的人,身边站的女子,也不是只会绣花的。他将盐引收进袖中,明日三司会审,朕要让天下人看看,谁在蛀我大宋的筋骨。
雨幕里传来闷雷般的鼓声。
辛弃疾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雨丝扑在脸上,带着股熟悉的艾草香——是归心祠方向。
那里原是座破庙,去年他在临安募兵时,百姓自发捐钱重修,说要归心于王师。
是还魂鼓。范如玉站到他身侧,林子敬那孩子,上个月还来问我,说太学生要刻《忠魂录》,记那些死在金营的百姓名字。
鼓声越敲越急,像是要劈开云层。
辛弃疾换了件青衫,对孝宗一揖:陛下若信臣,且同去看看。
归心祠的问心台前,雨水漫过青石板。
林子敬立在鼓前,素白的襕衫全湿了,怀里却抱着本裹了油布的《忠魂录》。
他看见辛弃疾,眼睛突然亮得像星子,举着书大声喊:伪诏破了,奸臣下狱!
可谁护我辛公?
谁护我大宋的脊梁?
太学生们的应和声撞着雨幕:护我辛公!护我脊梁!
人群里挤进来个粗布短打的青年,怀里抱着柄裹了破布的刀。
他跪在泥水里,刀尖磕着青石板:小人陈二,兄长陈大石死在乾道八年的金乱。
他咽气前说,要看着王师北渡。
这刀他磨了十年,今日,小人替他交给辛公!
林子敬接过刀,刀鞘上的红漆早褪得斑驳,却被擦得发亮。
他将刀插在问心台边,转身击鼓。
鼓声震得祠前的老槐叶簌簌落,混着雨珠砸在人肩头。
好个还魂鼓。
声音从野艾林里传来。
钟九皋披着蓑衣,抱着张七弦琴,腰间悬的剑穗被雨水浸得透红。
他身后跟着七个老兵,甲胄都旧了,却擦得没有半分锈迹。当年忠勇营覆灭前,末将奏过《还魂引》。
今日,末将再奏一次。
琴弦拨动的刹那,雨幕里突然传来马蹄声。
三十骑从雨雾中冲出,浑身湿透,却举着火把。
为首的骑士滚鞍下马,铠甲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发亮:末将张铁牛,原忠勇营左哨统领!
十年前遵辛公令散入民间,今闻鼓声,不敢不来!
钟九皋将琴往怀里一收,拔下腰间火把,火光照亮他眼角的刀疤:这火不是战火,是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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