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临时羁押室里头几天,于三春也不怎么吃东西,送去的馒头搁在碗里都干了皮。到了第五天,他主动要求再见办案的警官,这回人还没坐下,眼泪就先下来了。一个大男人,闷着头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阵子,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杀人,那晚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原来案发那天夜里,于三春也睡不着。他听说了王妮要跟武中伟悔婚的消息,心里头又翻腾起来,寻思着万一这婚真退了,自己是不是又有了机会。躺到半夜,实在熬不住了,就爬起来穿了衣服,摸黑往王家走。他本来没打算进去,就想在院外头听听动静。可到了跟前,院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头黑灯瞎火的,可那股子血腥味顺着夜风直往鼻子里钻。他往堂屋迈了两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弯腰一摸,黏糊糊的一手血。当时他就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扭头就跑,一路上跌了好几跤,裤子上的血就是那时候蹭上去的。他跑回家之后越想越怕,怕警察找上门来自己说不清楚,干脆就收拾了东西躲了出去。在外头躲了两三天,又冷又饿,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来的。
于三春交代完这些,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他后来又想起来一件事,说他走之前,在墙根底下看见了一个烟头,那种不带过滤嘴的卷烟,本地不产,只有镇上煤矿的小卖部才卖,武中伟就抽那种烟。
这名字一出来,墙上那行字就有了新的含义。警方在于三春家床底下一堆碎纸屑里拼出一封撕碎的信,那信上的字迹跟墙上刻的一模一样,末尾赫然写着一句:我和武中伟都被你骗了。于三春跟武中伟,这两个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情敌,怎么就成了?
外围调查很快把两个人的关系摸了个大概。原来王妮跟武中伟订了婚之后,发现这个人脾气暴,动辄发火,一不顺心就摔东西,有一次还动了手,把王妮的胳膊掐出了好几块青紫。王妮跟于三春见面的时候哭诉过,说自己瞎了眼。于三春心疼她,又恨自己没本事,可心里头那股子怨恨还是放不下,觉得王妮当初要是跟了自己,何至于受这种罪。后来有一次赶集,于三春和武中伟在街上碰见了,武中伟拉着他喝了顿酒,酒桌上两个男人越说越憋屈,都觉得自己是被王妮耍了,她今天能甩了这个,明天也能甩了那个,保不齐背后又搭上了别人。就是那天晚上,于三春回去写了那封绝命书,字字句句都是绝望,可他还是舍不得去恨王妮,所有的怨气最后都归到了自己头上。
而武中伟不一样。这个人有前科,早年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蹲过两年,出来以后在煤矿下井干活,挣的钱不少,但脾气一点没改。案发之后他人就没了,单位说他好几天没去上工,租的房子也退了,房东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墙角的洗脸盆底下压着一张条,上头写着走了,别找。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技术组从武中伟家里提取到的生物样本,经检测血型为B型,与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晶班血型一致。虽然不是DNA认定,但在九八年的技术条件下,加上外围的各种旁证,武中伟已经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个人一跑就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枣庄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换了好几茬,每年的积案清理会上,这起案子都会被翻出来。卷宗从最初的薄薄一沓,越堆越厚,各种补充侦查的材料、协查通报的回函、外省发来的比对结果,摞在一起有小半人高。可武中伟就像掉进海里的针,任你怎么捞都捞不着。他的名字在全国在逃人员信息系统里挂着,每年都比对,每年都没结果。连他的父母都先后过世了,临终前也没再见着儿子一面。
转机出现在2012年4月。那年春天,全国公安机关的DNA数据库完成了新一轮升级,各地录入的数据量比前几年翻了好几倍。河南商丘市公安局在录入一批盗窃案涉案人员的DNA信息时,系统自动触发了一组跨省比对。屏幕上跳出来的结果让负责比对的技术员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一个叫的盗窃嫌疑人,其DNA分型与1998年枣庄那起灭门案中提取的嫌疑人晶班DNA,比中率达到了99.99%,可以做出同一认定。
这个李华,四十七岁,户籍地在河南商丘市梁园区,登记的住址是一条老胡同里的出租屋。他是因为在超市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行政拘留了十五天,按程序采集了血样。照片一调出来,跟十四年前武中伟那张黑白一寸照一比对,眉眼轮廓、耳朵的形状、下巴的线条,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老了、瘦了,头发也掉了不少。
抓捕组连夜出发,四月十七日凌晨,商丘那条胡同里的出租屋被围了个严严实实。门被敲开的时候,武中伟,不,那时候他叫李华,正坐在床沿上穿鞋,看见门口的警察,他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鞋带系好,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就伸出了两只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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