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他。冯双富光着上身,裤子沾满了泥点子,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胸口和后背各有几处血迹斑斑的伤口,最明显的是右肩胛骨下方的那一刀,皮肉翻卷着,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他身边丢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凝固的血迹还清晰可见。他瘫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皮阖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
民警当即把他抬上担架送去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发现他身上的伤都是自己捅的,深浅不一,所幸没有伤及内脏和大血管,顶多算皮肉伤。处理完了伤口,打了消炎针,包扎好之后,冯双富被带回了公安局的审讯室。
坐在审讯椅上的时候,他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只是那股子冷漠劲儿让人心里发凉。民警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他眼皮抬都不抬,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好玩呗。
办案民警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冯双富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着天花板的灯管,语气平平淡淡的:就是为了好玩,你问几遍我也是这话。问他后不后悔,他摇头摇得很干脆:不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态度不像是在逞强,也不是装出来的无所谓,而是真真切切地冷漠,对生命冷漠,对法律冷漠,对自己父母的心碎冷漠。他甚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审讯的民警说:你们别问那么多了,道理我都懂,你们想判就判,给我个痛快就完了,别耽误我时间。
几次审讯都是这样,他油盐不进,硬得像块石头。后来上了法庭,面对法官的询问,冯双富依然是一副的姿态,站起来振振有词地说:我认罪,我杀人,你们直接判我死刑就行了,不用再说那些没用的。
法官和检察官都很头疼。刑事案件不光要定罪量刑,还要查明完整的作案动机和事实经过,这是司法程序的要求。可冯双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就没法结案。法院方面只好做他家属的工作,希望家里人出面劝劝他。
冯双富的父母急得不行,从老家赶到看守所来探视。隔着铁栏杆,他妈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伸手想去够儿子的手,可冯双富往后缩了缩,把脸扭到一边。他爸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压着嗓子说:双富啊,你就不能争口气吗?你杀了人家姑娘,你该认就得认,该说的就得说,你配合法官,将功折罪不行吗?你就这么想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冯双富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回了句:你们走吧,我不想见你们。
他爷爷也来了,八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颤颤巍巍地坐在探视窗口前。老头看着自己的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双富,爷爷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你就听爷爷一句劝,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这么糊涂啊……
一家三口在外面哭得肝肠寸断,可冯双富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一样,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他甚至背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们,摆明了不想再多听一个字。
看守所里的民警也轮番做工作,跟他谈心,给他讲法律政策,告诉他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罚。可冯双富始终是那副我就想死的态度,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就这么僵持了大半个月。后来法院请了一位心理专家介入,跟冯双富谈了好几次,才慢慢撬开了一点缝。也许是专家说话的方式没那么,也许是他自己憋得太久了终于忍不住了,总之在多方努力之下,冯双富终于在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开了口,把他跟小雨之间从相识到相爱到反目成仇的全过程,一点一点吐了出来。
那是2009年年初的事。春节刚过没多久,冯双富跟同村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坐火车去了苏州打工,进了一家电子厂。工厂流水线上的日子枯燥单调,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拧螺丝,下班了回宿舍倒头就睡。就是在那种灰扑扑的日子里,他认识了小雨。
小雨那时候也在苏州打工,进的是同一家厂子,分在同一条流水线上。姑娘长得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跟厂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女孩子不一样。冯双富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动了一下。他主动找话跟小雨聊,下班请她吃夜宵,周末拉她去逛观前街。小雨起初还有点拘束,架不住他三天两头献殷勤,慢慢也就放开了。
两个人谈恋爱的消息很快就在工友中间传开了。冯双富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天上掉下来个宝贝让他给接着了。他走路都带风,干活也比以前有劲儿。他把小雨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逢人就显摆:我女朋友,漂亮吧?
谈了大概两个月,冯双富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带着小雨回了霍家县老家。那一趟回家,他是打了包票的,跟他爸妈说:这就是你们儿媳妇,我这辈子就娶她了,换谁都不行。他父母见了小雨,喜欢得合不拢嘴,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晚上还专门腾出了家里最好的那间屋子给小雨住。那几天他爸妈对小雨好得没话说,早上起来熬小米粥,里面卧两个荷包蛋,端到小雨跟前,笑眯眯地说:闺女,多吃点,看你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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