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案件的突破口就明摆着了,被抢走的那辆车,那部手机,还有那些存折和银行卡,只要有任何一样浮出水面,凶手就藏不住了。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五号,崇礼县公安局的专案指挥部里,墙上挂着大幅的北京及周边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点位。侦查方向最终敲定,三路人马同时撒出去。第一组负责追查红色高尔夫的下落;第二组去调马玉手机的详细通话清单;第三组则拿着马玉名下的银行卡号,跑遍了北京市各大银行的分行网点,请求调取近几日的取款和消费记录。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第一组。
六月十八号,大同市某招待所。这家招待所坐落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院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货车和面包车。一名服务员在打扫院子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停着一辆红色的小轿车,车身很脏,轮胎气压不足,像是在那儿扔了好几天了。她凑近一看,车里没人,但驾驶座的坐垫上隐约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干了之后发黑发硬,看着不像机油。服务员心里犯嘀咕,跑去告诉了经理,经理第一时间报了案。大同警方到场确认,那正是一辆进口红色大众高尔夫,车牌号与协查通报上的信息一字不差。
车门没锁,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技术人员打开车门,那片暗褐色的污渍经化验,确认为人血。血型与马玉一致。除了那片血迹之外,车里没有更多明显的物证,凶手显然处理过一番,但血迹这种东西一旦渗进织物纤维,根本擦不干净。他们把车丢在这里,就等于丢掉了最大的累赘。
几乎同一时刻,第二组也取得了关键突破。电信局那边把马玉手机近期的通话详单打了出来,长长的一串号码里,有两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格外扎眼。这两个号码都是在五月十三号这天拨出的,而且通话时长都在几分钟以上。要知道,五月十三号的时候,马玉本人早已被埋在崇礼的土堆之下了,那拿着这部手机拨号的,只可能是凶手。
警方顺藤摸瓜,两个号码的装机地址和户主信息很快调了出来。这两个号码分别关联着两个人——一个叫孙成,一个叫刘勇。
孙成和刘勇,都是北京本地人,出生于一九四七年左右,案发那年正好五十岁。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这俩人早年因盗窃罪被判刑,同在青海省的一座监狱里服过刑,是货真价实的狱友。而且,他们在服刑期间还企图越狱,虽然没有成功,但反侦察的意识和对公安机关的警惕心远超普通犯罪分子。两个有前科、有越狱经历、有默契的老狱友,出狱之后凑到了一起,再联手干上一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警方查到了孙成和刘勇在北京的户籍住址和家庭成员信息,立刻组织力量进行外围布控。可当刑警们赶到两处住址时,全扑了空。两家人要么支支吾吾说好久没见了,要么干脆闭门不出。原来,侦查过程中有过一次不小心的走漏风声,警方在早期向家属侧面了解情况时,问到了孙成和刘勇的名字,敏感的家属转头就跟家里人通了气,而孙成恰好在那段时间往家里打过电话,一听警察正在找他,二话不说扔下电话就跑了。
刘勇那边的情况也类似,他有一个相好的女人,警方找她谈过一次话之后没两天,刘勇就从租住的地方消失了,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全。
两个凶犯就像泥牛入海,再也没了踪影。那个年代的刑侦手段远没有后来那么丰富,互联网刚刚萌芽,全国人口信息库还在建设之中,出门坐车也不用身份证,住旅馆只要掏钱就行,谁也不会多问你一句。警方手里攥着通缉令,印着两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发往全国各地,可那两张照片还是他们若干年前在监狱里拍的档案照,面貌早就有了变化。无数条线索从全国各地涌来,有的说在河南见过刘勇,有的说在新疆看见过孙成,可每一条查到最后都落不了地。
这一追,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足够一个新生儿长大成人,足够一座县城天翻地覆。崇礼后来因为滑雪火了,柏油路修得又宽又平,沿街的宾馆饭店一家接一家开,枣沟公路那段土坡早就铺上了沥青,车来车往,谁也不会想起那里曾经埋过一个无辜的女人。可崇礼县公安局那间专案办公室里,孙成和刘勇的卷宗始终摆在最显眼的铁皮柜上,每年到了五月十三号,总有老刑警翻出来看看,叹口气,再放回去。
二〇一一年五月,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网行动”,各地公安机关闻令而动,对历年来的在逃人员展开拉网式排查。这一次的技术手段和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了,天网监控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二代身份证办理要求录入指纹和人像,旅馆业全部联网登记,火车票实行实名制。逃犯们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前所未有的狭小境地。
崇礼警方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梳理了孙成和刘勇的所有关系网。专案组分析认为,孙成这个人相对顾家,早年服刑期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女儿,出狱后也曾多次回家探望。如果他被逼得走投无路,极有可能选择潜回北京附近,至少远远地守着家人。基于这个判断,警方对孙成的妻子和女儿实施了全天候的监控,不再是隔段时间关注一下,而是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盯住她们出入的每一个地方、接触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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