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127章）
王猛——道上的人都叫他“猛子”，人如其名，长得像头立起来的黑熊，脖子上那条拇指粗的金链子常年陷在横肉的褶皱里。
王猛自认是见过大世面的。
从早年在边境线上背着私盐和冻肉在雷区边缘趟路，到后来进了城，在地下赌场给人看场子、收烂账，他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泥坑里打滚。他没什么文化，认不得几个大字，但他懂得肉体碰撞的声音，懂得刀子捅进人肚子时的手感，更懂得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恐惧。在他看来，这社会就是个巨大的绞肉机，你要么做那把搅动的刀片，要么做那一团被搅碎的肉。他这双蒲扇般的大手，沾过的血比洗过的水都多，什么硬骨头没被他嚼碎过？
至于那些所谓的异能者，或者官方好听点叫觉醒者，刚开始听说的时候，王猛心里也犯过嘀咕。
那时候道上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这些人能呼风唤雨，手搓雷电，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龙种。他第一次接这一行的活儿时，甚至特意去庙里求了个护身符，揣在贴身的口袋里，那是他少有的露怯时刻。
但那份畏惧，在他第一次出手之后，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还记得那个让他紧张了半宿的目标——一个据说能操纵气流的小年轻。结果呢？王猛只是从背后抡了一闷棍，那小子就软得像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鼻涕虫。什么气流，什么护体，在厚重的橡胶棍和职业的暴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从那天起，王猛就悟了。
这帮觉醒者，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没了那层神秘的皮，也就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拳下去鼻梁骨照样会断，一脚踹在肚子上照样会把苦胆水都吐出来。他们顶多也就是会扔点不像样的小火苗，或者摔几个不痛不痒的水泡，跟变戏法似的。只要先下手为强，一支强效镇静剂扎进去，神仙也得变死猪。
甚至，他还尝过那所谓的“觉醒者妞儿”的滋味。
那是在一次转运途中，货色不错。只可惜，为了防止这帮“猪仔”半路闹事，药量下得太重。那女人躺在后座上，浑身冰凉，眼神涣散得像个塑料模特，任凭他怎么折腾也给不出半点反应。说实话，玩起来有点索然无味，就像是在啃一块注了水的死猪肉，少了一份他在其他女人身上能看到的、因恐惧而扭曲的挣扎快感。
在他眼里，异能者不过就是贵一点的牲口，是行走的大炎币，唯独不是需要敬畏的对手。
这种轻蔑，像是一层厚厚的老茧，包裹着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让他在这条罪恶的产业链上走得理直气壮，走得肆无忌惮。
但就在刚才，他那层引以为傲的认知老茧，就那么突如其来地碎了。
就在刚刚，他们今晚的最后一只猪仔到了，他去隔壁厂房将早已准备好的冷链车开出来，准备将猪仔们装货。
他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隔着那层积了灰的前挡风玻璃，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
负责去提货的是麻杆。
这小子是个瘦高个，平日里就属他话多，这会儿也是一脸的不耐烦，一边走一边提着裤腰带，嘴里骂骂咧咧的，估计是嫌刚才那只猪仔太沉。
在王猛的视野里，麻杆那瘦削的身影在冷链车大灯的强光中拉出一条细长的黑影，晃晃悠悠地朝着关押猪仔的厂房门口走去。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这就是一道流水线工序，提货、搬运、装车、走人。
麻杆走到了门口，一只脚跨过了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王猛原本正准备去摸打火机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见麻杆像是中了邪一样，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原本前倾的身体姿态还没收回来，就那么诡异地定格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东西。
“磨蹭什么呢……”王猛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他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幕违背物理常识的画面。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出手。麻杆那一百来斤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不，更像是被一枚无形的空气炮弹正面轰中。
“嗖——”
王猛甚至没看清麻杆是怎么双脚离地的。
他只看到那道瘦长的人影在视野中瞬间模糊，变成了一道向后倒飞的残影。
那根本不是人类跳跃或者被推搡能达到的速度。
麻杆整个人横着飞出了王猛的视野范围，掠过冷链车的车头，划破了那团还在翻涌的白雾。
只有一道破风声，短暂而急促地在空地上刮过。
王猛保持着叼烟的姿势，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片空白的雪花屏。
过了一会儿——大概有两三秒那么长。
远处黑暗的尽头，才传来了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
“咚！！！”
那是肉体狠狠砸在厚重铁门上发出的声音，沉重得连带着整个地面的空气都仿佛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是重物滑落的摩擦声，以及废铁皮哗啦啦的颤音。
他到那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很快他们就明白了。
因为那个本该瘫软如泥，又被五花大绑的猪仔，就那样慢条斯理地从厂房里走了出来。
没有绳索，没有蹒跚，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看起来都像是某种刻意的装饰。
那年轻人站在光暗交界处，像是个刚下班出来散步的白领，与这充满血腥味和机油味的犯罪现场格格不入。
“操！怎么回事？”
一声暴喝炸响，那是老三。
老三是个浑人，平日里就是负责干脏活的，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没看清麻杆是怎么飞的，只看见这只猪仔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这对他来说是对威严的挑衅。
他手里拎着根用来撬车门的螺纹钢，满脸凶神恶煞，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大步流星地朝那年轻人冲过去：“你个小逼崽子，还敢自己走出来？老子把你腿敲断塞进去信不信！”
隔着挡风玻璃，王猛这次看清了。
他看得真真切切。
面对气势汹汹、拎着铁棍的老三，那个年轻人甚至连脚后跟都没挪动一下。他只是神情漠然地抬起右手，拇指竖起，食指伸直，对着老三的胸口，做了一个儿戏般的开枪手势。
嘴唇轻启，似乎吐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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