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那张图吹成三角时,罗令正要起身。赵晓曼的帆布鞋还摆在旧工装鞋旁,李国栋拄着拐站在院角,王二狗扛着梯子往校舍后墙走。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种东西落定了。
下午三点,一辆县里牌照的皮卡停在校舍门口。
开车的是个穿灰夹克的老同志,戴老花镜,下车动作慢,却稳。他从后排抱出个牛皮纸卷,边角磨损,用麻绳捆着。王二狗凑过去接,那人没松手,只问:“罗令在?”
罗令走出来,对方打量他两眼,点头:“档案馆移交物件,明代卷宗,点名交你。”
他把卷宗放在石阶上,解开绳子。纸面泛黄发脆,霉斑爬了半页,右下角盖着模糊红印。王二狗蹲下翻了翻,嘀咕:“这破纸……能有啥用?”
老同志没走,站在一旁说:“县志办整理旧库房,翻出一批未归档的文书。这卷是永乐年间的‘匠籍稽查案’,提到青山村罗姓匠首举证伪契。移交记录上写,接收人必须是罗令本人。”
罗令没应声。他盯着那卷宗,胸口的残玉忽然温了一下。
赵晓曼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放大镜。她蹲到罗令旁边,轻轻掀开一页。墨迹断续,但几个字还能辨认:“……伪契三十七纸,印模不符,纹路倒置。罗氏匠首当堂指认,官府勘验属实……”
“匠首?”王二狗瞪眼,“是咱老罗家的人?”
李国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几步外,盯着卷宗看了许久,才开口:“我小时候听我爷说过,罗家祖上出过‘文书鉴匠’,专辨真假契、假印。那时候,一张假契能骗走整片山林。”
罗令伸手,把残玉贴在卷宗封面上,闭眼。
梦来了。
一间衙堂,青砖地面,两名衙役捧着卷册立于两侧。一个穿粗布短褐的男子站中间,背挺得直,手指着桌上一叠纸。他嘴唇没动,但罗令听见了声音:“此契‘罗’字第三笔断锋,真契应连笔;印泥用的是松烟墨,不是官供桐油烟——假的。”
画面一转,三十七方私刻印章被投入火盆,火光映着男子侧脸。没有五官,但那轮廓,像极了罗令在族谱上见过的画像。
他睁眼,手还贴在卷宗上。
“是真的。”他说。
赵晓曼抬头:“你看见了?”
他没答,只把卷宗翻到另一页。她凑近读:“永乐七年,罗氏匠首举伪契,官府查实,毁印三十七方,杖六十于伪造者,永不入匠籍。”
“永不入匠籍?”王二狗挠头。
“就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能当匠人。”赵晓曼解释,“没有匠籍,就不能接官府工程,不能收徒备案,等于被行业除名。”
王二狗咧嘴:“狠啊!比坐牢还疼。”
李国栋低声说:“那时候,手艺人的名声比命金贵。造假,就是断人根。”
罗令把卷宗收好,对老同志说:“谢谢您亲自送来。”
老同志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卷子,我们馆里争论过要不要公开。有人怕惹事,说年代太久,证据不足。但我看记录,当年签字移交的负责人写了一句话——‘真东西,不怕晒太阳’。”
车走了。
王二狗盯着那卷宗,忽然说:“罗老师,这要是拿去直播……是不是太猛了?”
“猛?”罗令抬头,“赵崇俨造的假,比这严重十倍。他伪造考古报告,调包文物,骗国家经费。这卷宗不是证据,是镜子——照出什么叫耻辱。”
赵晓曼轻声说:“可现在很多人觉得,造假是本事,揭发是出风头。”
“那就让他们看看。”罗令把卷宗放进教室柜子,锁好,“六百年前,我们罗家人就干过这事儿。”
当天傍晚,直播架在了校舍院中。
镜头前摆着卷宗,用玻璃板压住。罗令没穿工装外套,只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赵晓曼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罗氏匠录》的复印件。
“今天,县档案馆送来一份明代卷宗。”罗令开口,声音不高,“内容是永乐七年,官府查处一批伪造匠籍文书的案子。其中提到,青山村罗姓匠首,当场指认三十七方假印。”
弹幕慢慢浮上来。
“等等,这不就是罗老师的祖宗?”
“所以罗家从明朝就开始打假了?”
“笑死,赵崇俨伪造报告,结果人家祖上专门治这个?”
罗令翻到那页判决记录,镜头推近。
“凡伪造技艺文书者,杖六十,永不入匠籍。”他念完,抬头,“‘匠籍’,相当于今天的非遗资格、职业认证、行业准入。没了它,你就不是匠人。”
他顿了顿:“六百年前,我们罗家人因为揭发造假,被记入官档。今天,有人伪造考古报告,盗卖文物,还在网上说我‘不懂学术’。”
弹幕瞬间炸了。
“我靠,这不就是照着打脸?”
“赵崇俨:你说我不懂学术?人家祖宗六百年前就在审你这种人了。”
“这才是真正的家学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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