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笔记本塞进工装裤后袋,手指还搭在书脊上。那本《罗氏匠录》他没放回铁柜,而是带回了校舍教室。清晨的阳光斜穿进窗,照在桌角那页泛黄的纸面上,边沿微微卷起,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
他打开手机闪光灯,贴着书页慢慢扫。赵晓曼在另一头整理昨夜打印的年轮图,听见翻纸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还在看?”
“有点不对。”他说,“这书的厚度,前几页和中间差了一线。”
她放下笔走过来。两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罗令用小刀轻轻撬开装订线,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层油纸。他小心抽出,展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薄宣。
纸面灰白,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赵晓曼拧开保温杯,倒了点温水在棉签上,轻轻敷在字迹处。一行小楷渐渐浮现:“永乐三年,岁在甲申,春雨连旬,三族共议于槐下。”
罗令呼吸一滞。
赵晓曼继续擦拭,更多字显了出来:“罗氏主匠造,李氏司地脉,王氏执夜巡之责。三姓虽异,情同手足。立此誓约,世代共守,技不藏私,凡真心向艺者,皆可登门求教。”
末尾三枚朱砂印,清晰可辨:罗、李、王。
她抬头看他:“三族……是指咱们村这三个姓?”
罗令没答。他盯着那“王氏执夜巡之责”六个字,忽然想起昨夜王二狗蹲在祠堂门口,举着手机对着梁缝拍照的样子。那人一边拍一边念叨:“这水是从哪条缝渗的,得记下来,下次雨前好查。”
他起身就往外走。
赵晓曼跟出来时,王二狗正蹲在校舍台阶上啃烧饼,手机搁在膝盖上,相册里全是梁柱接缝的特写。见两人过来,他赶紧把饼塞嘴里,含糊道:“咋了?是不是又有新发现?”
罗令把誓约摊开在石阶上:“你祖上,有没有提过守夜的事?”
王二狗一愣:“守夜?你是说更楼那块?”
“你知道更楼?”
“小时候听我爷说过,王家老祖宗在明朝那会儿,夜里要敲梆子巡村,防贼防火,还管看天象。说是有块铁牌,叫‘夜巡令’,代代传下来。”他挠头,“可后来土改修地基,那楼拆了,牌也不见了。我爹说挖出来过,但当废铁卖了。”
话音未落,拐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李国栋站在院门口,背微微驼,手里那根老竹拐磨得发亮。他盯着地上的誓约看了几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叹:“终于……翻出来了。”
王二狗赶紧站起来:“李叔?您怎么来了?”
老头没理他,只看着罗令:“你爹当年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根断了八百年,该接了。’我不懂啥叫断根,只晓得他把这书交给我时,说‘等他儿子自己找着,才算数’。”
罗令问:“您知道这誓约?”
“我知道。”李国栋拄着拐走近,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三枚印章,“我李家祖上是风水师,管勘地脉、定方位。每年春分秋祭,都是我们三姓一起开坛。后来战乱,人散了,事也荒了。但村志里还记着一句:‘三姓共祭,风雨不侵。’”
王二狗听得发愣:“所以……我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真是守夜人的后人?”
“你是。”李国栋盯着他,“你小时候半夜惊醒,总说听见梆子声,是不是?”
王二狗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爷也这样。”老头声音低下去,“他说那是祖宗在喊。”
空气静了一瞬。
赵晓曼轻声问:“那现在呢?这誓约还能算数吗?”
李国栋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半枚铜牌。边缘锈蚀严重,但中间一个“巡”字仍可辨认。
“这是你爹当年从地基里扒出来,偷偷塞给我的。”他看向王二狗,“他说,‘要是哪天村里又需要人守夜,就交给二狗。’”
王二狗接过铜牌,手有点抖。他低头看着那斑驳的字,忽然咧了下嘴:“我王二狗,以前偷石碑,现在当文化人,没想到……还真是祖传的差事。”
罗令看着他,又看向李国栋:“三姓断了这么多年,还能续?”
“能。”老头声音沉下去,“只要还有人愿意守。”
赵晓曼忽然开口:“可要是只讲血脉,那外姓人呢?像我,像别的学员,算什么?”
罗令把誓约重新摊开,指着最后一行:“凡真心向艺者,皆可登门求教。他们结盟,不是为了排外,是为了把东西传下去。血脉是根,不是墙。”
她看着他,没再说话。
当天傍晚,罗令架起手机,开了直播。
镜头先扫过《罗氏匠录》,再缓缓移向那张褪色的誓约。他没多解释,只说:“今天翻出一份老文书,写的是六百年前,三个姓的人怎么一起守村子。”
弹幕慢慢浮上来。
“罗、李、王?这不是现在村里的三大姓吗?”
“王二狗:我DNA动了。”
“等等,这章不是刚说他祖上是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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