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罗令坐在床沿,手指贴着残玉边缘,呼吸放慢,正要把心沉下去。那玉贴在胸口,温着,像快烧开的水,只差一层膜就翻滚起来。他知道梦就在门口,再静两息,就能看见陈伯的父亲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刻刀,等他问下一步怎么考。
门响了。
不是敲,是撞。木栓被顶得一震,门外传来脚步拖地的声音,还有陶壶碰墙的闷响。
罗令睁开眼,玉上的热气散了一半。他起身开门。
陈伯站在外面,肩头落着夜露,手里拎着个土陶酒壶,壶口封着荷叶,用麻绳扎着。他没看罗令,只把脚往门槛上一蹭,鞋底的泥刮在门框边。
“睡了?”他问,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还没。”罗令侧身让他进。
陈伯没坐桌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把酒壶放在脚边。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纸页发黄,边角卷着,用蓝布包了三层,绳子打了死结。
罗令没动,也没问。
陈伯低头解绳子,手指发僵,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用牙咬。绳子断了,布包摊开,露出一本家谱。他抖了抖封面,灰簌簌地落下来。
“我翻了一整夜。”他说,“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罗令蹲下,烧了壶水,搁在炉子上。水没开,他拿了两个粗瓷碗,倒进茶叶,等水烫了冲。
陈伯盯着那本册子,手在纸上摩挲,像在摸一块老木头。他忽然开口:“景泰七年,我高祖收了两个外姓人。”
他指了指一行小字。罗令凑近看,墨迹淡了,但还能辨认:
“景泰七年,授李氏子木纹辨法,王氏子雕工入门,共修祭器三日。”
陈伯的指节发白,“我爹临终前只说了半句——‘祖上从不传外姓’。我没问完,他咽了气。我以为……我以为这是铁规。”
他抬头,眼里有血丝,“可这纸上写着,他们真学过。”
罗令没说话,把热水冲进碗里。茶沫浮起来,旋了几圈,沉下去。
“李氏,王氏……”陈伯喃喃,“和现在报名的那两个年轻人,同姓。”
罗令抬眼。
“小张是李家后人,王二狗是王家的。”陈伯苦笑,“我昨天还嫌他们外行,嫌他们心不静。可三百年前,我祖上亲手教过他们的祖宗。”
他把家谱往罗令面前推了推,“我不是守规矩。我是怕。怕传出去,乱了,砸了招牌。可现在……现在我才知道,招牌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屋外风停了。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罗令刚要开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小张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放到耳边。
“罗老师……”小张的声音哑着,像是哭过,“我奶奶……今天下午走了。”
陈伯猛地抬头。
“她临走前,一直攥着一块木片,嘴里念叨‘别断了’……‘别让手艺断了’。”小张抽了口气,“那木片,是老槐木,雕着半朵云纹。我查了族谱,我太爷爷那辈,就在青山村学过木工,后来逃荒去了外县……罗老师,我……我不是来混证的,我是回来找根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挂了。
罗令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陈伯。
陈伯低着头,手指在“李”字上画着,一下,又一下。他的肩膀微微抖。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嘴冒出白气,顶得壶盖一跳一跳。
罗令闭上眼,手覆在残玉上。
玉热了。
梦来了。
画面是祭坛。三个人站在明代的老祭台前,手里各持刻刀。一个姓罗,一个姓李,一个姓王。他们围着一块整木,雕的是镇村香筒,三面云纹,一面山形。刀锋走动,木屑如雪,落在地上堆成小丘。没人说话,只有刀声、木声、呼吸声。
香筒成形时,三人同时停手。他们互看一眼,点头,把香筒抬上祭台。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看不清五官,但罗令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他睁眼。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壶的嘶声。
陈伯还低着头,但手停了。他的眼角有光,一滴,滚下来,砸在家谱的“李”字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们不是外人。”罗令说。
陈伯猛地抬头,嘴唇抖着,“我守了一辈子规矩……可规矩早就破过。”
他抓起酒壶,拔掉荷叶塞,往两个碗里倒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浑的,带着糟粒。他把一碗推给罗令,自己端起另一碗,手还在抖。
“我爹要是知道我今天带这本册子来……”他喉咙动了动,“他要是知道我差点把李家后人赶出门……”
他没说完,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罗令没喝。他看着那本摊开的家谱,忽然伸手,翻到下一页。
纸页脆,他翻得轻。下一页是手绘的图,一张未完成的雕工图谱,角上写着“三族共纹,合则器成”。
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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