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被钥匙打开,轻轻推开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许三多一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另一只手臂上还挎着一个显然是崭新、带着陶土本色的砂药罐——这显然是王主任细心嘱咐的,熬中药讲究器具。
他脚步放得极轻。刚跨过正屋那略高的木门槛,抬眼便瞧见了炕边的情景,脚步倏地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又轻又缓。
炕上的薄褥铺得平平整整,成才半倚半靠在垒起的炕头被褥上,后背垫着厚实的软枕。
铁路则整个人几乎趴伏在他怀里,脸深深埋在他的腰腹间,只露出小半张烧得泛红却异常安静的侧脸,和那只裹着白色纱布、此刻正被成才小心护着的左臂。
他的肩头微微蜷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全然的依赖和放松姿态。
成才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怀中人的发顶,一只手臂稳稳环着铁路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极其轻柔地、有节奏地一下下抚拍着铁路的后背。
他周身平日里在公司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屏息的冷硬与疏离感,此刻荡然无存。
许三多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才的余光瞥见了他,嘴唇微动,似乎想开口招呼,身体也下意识地想要坐直些,手臂刚微微一动——
怀里的人几乎立刻就察觉了。
铁路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完全睁开,却像受惊般猛地抬起头。
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高热带来的惺忪水汽,视线迷茫地对焦在成才脸上。
当他看清成才似乎有起身的意图时,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取代,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烧得通红的脸颊,有的砸在成才的衣服上,有的直接滚进他自己的衣领。
喉咙里溢出更加清晰的、带着哽咽气音的哀求,声音哑得可怜:“别……别走……”
“哎!铁叔!铁叔您别慌!没事没事!”
许三多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快步上前,将手里两大包东西和胳膊上挎着的砂药罐一股脑儿轻轻放在炕边的八仙桌上,忙不迭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又缓又稳,
“成才哥千万别动!坐着就好!东西我都拿来了,我放这儿!王主任说了,这白色纸包里的退烧药片,得先吃一次,
把烧压一压。这布包里是中药方子和配好的药材,砂罐是王主任特意给的,说熬药最好用这个,不串味,药性稳。”
他语速略快,但条理清晰,一边说一边动手,从白色纸包里取出药片,又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温水壶倒了半杯水,一起摆在离成才手边最近、又不会碍事的位置。
然后指了指那个砂药罐和药材包:
“中药我来熬!王主任把熬药的火候、时间、加水多少,都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错不了!成才哥,你放心!”
他说完,还特意转身,轻手轻脚地将垂在炕边、原本半掩着的薄布帘子又往外拉了拉,尽量将正屋这块空间与通往灶房的方向隔得更开一些,确保熬药的动静不会传过来打扰。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成才,眼神里写着“放心”,然后拎起药材包和砂药罐,转身就轻快地往灶房走去。
帘布落下,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声音。小小的空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铁路似乎被许三多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稍稍安抚,但恐慌的余韵仍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湿红的眼睛看了看成才,然后又像是用尽了力气,一头重新扎回成才怀里,比之前埋得更深,额头紧紧抵着成才的心口。
手臂也收得更紧,死死环着成才的腰,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将成才衣袍的一角攥在掌心,指节用力到发白。
成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身体里的人才,心底涌上的,是满满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与疼惜。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无尽的温柔,顺着铁路汗湿的、有些打绺的头发,一下下轻轻梳理着,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里,渐渐沉淀下一丝清晰的决断。
铁路的烧退得彻底时,是第三天午后。
窗棂漏进细碎的暖阳,落在炕头的褥子上,暖融融的。
他睁开眼,望着熟悉的木头房梁,愣了足足半晌——没有浪涛声,没有咸腥的海风,只有四合院特有的、淡淡的木味与成才惯有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
意识一点点回笼,高烧时的混沌、梦里的温柔、唇齿相缠的灼热,还有那一声声“我在”,碎片似的在脑子里翻涌。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柔软的褥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肩头还留着被仔细擦拭过的微凉触感,不是梦。
他坐在炕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褥边,浑身都透着不安的僵硬。
梦里的依恋是真的,清醒后的现实却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横在眼前。
他怕了,怕那只是高烧催生出的怜悯,怕自己一旦当真,便连此刻这点偷来的温存都要失去。
客厅里,成才坐在八仙桌旁处理文件,钢笔在纸上划过的轻响,衬得院里格外静。
他耳朵一直留意着里屋的动静,从铁路呼吸变匀,就一直等着。此刻听见窸窣声,当即放下笔,推门走了进去。
铁路坐在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是高烧时的涣散,而是混杂着刚苏醒的懵懂和一种清晰的、近乎瑟缩的慌乱。
成才脚步没停,神色如常,伸手拿起搭在炕边的干净薄衫,走过去,语气平静:“醒了?还难受么?”
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要将衣服披在铁路肩上。
指腹刚触到铁路微凉的肩背,铁路却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成才幽深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梦魇时的迷蒙温柔,却也没有平日的温和,是洞悉一切的眼神。
铁路的心跳骤然失序,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慌乱、隐秘的欢喜、经年的委屈,全在这一眼里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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