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乌洛瑾是怎么在那样险恶的环境里活下来的。
他们只看到,那个从京都回来的质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昔日那个隐忍沉默、任人欺凌的落魄少年,彻底变了模样。
他变得敏锐、果决、狠厉,不动声色间便将对手的阴谋一一化解,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着北疆王庭的各方势力,在混乱的王庭中稳稳立足、悄然崛起。
有人说,他背后有高人指点。
有人说,他手中握有强大的势力。
只有乌洛瑾自己知道,支撑他走过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什么高人,也不是什么势力。
是安宁。
是她临别前温柔抚过他背脊的手,是她那句你不是一个人,是她无助地想要让他开心起来的每一个瞬间。
是她,给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和毅力。
是她的存在,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等他…
——
北疆王骤然薨逝的那一天,王庭大乱。
几个王子彻底撕破脸面,刀兵相向,骨肉相残,血腥的王位之争,在短短一日之内爆发,很快便分出胜负。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一夜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乌洛瑾孤身一人坐在王座上,浑身浴血,面无表情。
他的脚下,还踩着自己兄长的头颅。
猩红的血顺着王座的台阶缓缓流淌,浸透了他半截衣袍,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八部头领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乌洛瑾垂眸,看着脚下那张至死都未曾闭眼的狰狞面孔,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他挥了挥手,让人将尸体拖走,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王帐里,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干涸的血迹,忽然很想念安宁。
想念她的笑,她的声音,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想念她叫他阿瑾时,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想给她写一封信。
一封夹杂了万千思念的信。
可信还没寄出去,他便先收到了京都来的信。
信是温言写的,措辞端方得体,先是祝贺他成为新的北疆王,言辞之间颇有几分郑重与敬意。
而后笔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长公主即将临盆,孩子要出生了。
乌洛瑾拿着信,怔怔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窗外,北疆的风沙呼啸而过,吹得帘幕哗啦作响,烛火明灭不定。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长公主即将临盆。
孩子要出生了。
是安宁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从京都到北疆,即便快马加鞭,一封信也至少要走上二十天。
安宁是如何提前知道的?
是如何算准了日子,让这封信刚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到他手上?
乌洛瑾靠在王座上,仰头望着穹顶上的壁画,忽然笑了。
他的安宁,永远都是相信他的。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她相信他能活下来,相信他能赢,相信他会成为北疆新的王。
所以她从不拦他,从不哭哭啼啼地说舍不得,只是在他离开的时候,温柔地笑着,说去吧,我等你来看我。
因为她知道,他会来。
乌洛瑾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那封薄薄的信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他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花,最后干脆不擦了,将信纸贴在胸口,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好想好想安宁。
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在每一个噩梦惊醒的深夜,都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空的。
凉的。
什么都没有。
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和安宁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那些被她护着、宠着、爱着的日子,那些可以肆无忌惮撒泼、没脸没皮赖在她身边的日子,那些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安心做阿瑾的日子。
这个世界上,除了嬷嬷,大概也只有安宁才会真心实意地关心他。
只有她,会在所有人都把他当弃子的时候,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只有她,会在他满身狼狈、一无所有的时候,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只有她,会隔着千山万水,依然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依然相信他能赢…
——
那天夜里,乌洛瑾坐在王帐里,就着昏黄的烛火,亲手拟了一份文书。
他写得很慢,逐字逐句地斟酌,写完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反复复许多遍,才终于定稿。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以北疆王的名义,向大堰递交国书,请求缔结两国永世邦交,互通商贸,共修太平。
而在这份正式国书的后面,还附着一封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迹潦草,却看得出下笔之人,心绪难平。
【安宁,我想你了。等我,我很快就来。】
当夜,他将文书和信一同封好,盖上王印,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京都。
他要回京都看看安宁。
最好,能亲眼看到孩子出生。
信使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乌洛瑾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眼底映着漫天星辰和温柔期许。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离开京都那天,安宁站在城楼上送他的模样。
那时是他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
如今,该换他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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