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的成功，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久久不息。
回到店里的头几天，“高记”的电话几乎成了热线。有展会上拿了宣传册回来咨询的零散客户，有周边县市看到报道后感兴趣的小超市老板，甚至还有一两家本地的食品经销商，嗅到了商机，主动上门洽谈区域代理的可能性。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虽然单子都不算特别巨大，但累积起来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高记”目前小作坊式生产能力的上限。
后院作坊里，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栓子和春妮带着两个新招的帮工连轴转，依然赶不上订单增长的速度。高辉和林薇也挽起袖子亲自上阵，称重、封装、打包，每天都忙到深夜。店里原本的零售业务也受到了影响，常常因为缺货而让老主顾白跑一趟。
“辉哥，这样下去不行啊，”一天深夜，栓子揉着发酸的后腰，看着堆满后院等待发货的纸箱，喘着气说，“咱这地方，转个身都难，机器都快冒烟了。”
高辉看着眼前热火朝天却又显得局促拥挤的景象，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道栓子说的在理。兴奋劲过去后，现实的压力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东风是借来了，”晚上休息时，高辉对林薇感叹，“可咱这艘小船，有点装不下这股东风了，眼看就要超载。”
林薇正对着台灯核算今天的订单和库存，闻言抬起头，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亮：“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好事变得更好，而不是被好事拖垮。”
她拿出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光是这几个经销商首批的订单，就够咱们现在满负荷干上一个月。这还不算零散客户和店里零售的。生产跟不上，交货延期，客户抱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可能很快就砸了。”
“是啊，”高辉点头，“扩产，必须立刻扩产。要么租更大的场地，要么增加设备和人手，或者两者都要。”
这需要钱，一大笔钱。展销会带来的订单利润，需要时间才能回笼，而扩产的投资却是眼前就必须拿出来的。他们之前的积蓄，大部分都投入到了商标注册、包装升级和这次展销会的筹备中，所剩不多。
“要不……再去银行贷款？”林薇试探着问。上次贷款扩大门面的经历还算顺利，但也让他们背上了不小的还款压力。
高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贷款是条路，但这次需要的数额更大，审批周期也长，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债务压力太大，万一市场有点风吹草动，咱们风险太高。”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想……找找别的路子。”
第二天，高辉没有去作坊帮忙，而是换上了一身正式点的衣服，出了门。他先去了一趟街道办事处，找到了周干部。
周干部见到他，很是热情：“高辉啊，正想找你呢！上次展销会，你们‘高记’可是给咱们街道，给区里都长脸了！领导回来没少表扬。”
高辉谦逊地笑了笑：“周干部，这都多亏了街道给的机会和一直以来的支持。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情况，也请教点问题。”
他把目前遇到的产能瓶颈和资金困难坦诚地说了出来。
周干部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这是企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遇到的问题。小打小闹可以靠自家，要想做大做强，光靠自己积累确实慢。”他想了想，说，“区里最近好像正在研究针对你们这类有发展潜力的‘名优特产’企业的扶持政策，可能包括贴息贷款或者创业扶持基金。我给你问问，看看你们符不符合条件。”
“那太感谢您了！”高辉心中一喜，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方向。
从街道办出来，高辉又联系了省城那家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几次合作下来，双方已经建立了不错的信任。闲聊中，高辉“无意”间提到了公司发展迅速，正在寻求资金扩大生产。
那位负责人听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高老板，你们产品确实好，市场反响这么热烈，这可是优质项目啊。我认识几个做小额投资的朋友，他们对消费品牌挺感兴趣的，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聊聊看？”
风险投资？高辉心里一动。这是一个他之前从未深入了解过的领域。不用抵押，不用定期还本付息，但可能需要出让一部分公司的股份。
这让他有些犹豫。股份，意味着对公司的控制权。“高记”是他和林薇一手一脚、倾注了全部心血创建起来的，就像他们的另一个孩子。引入外人，会不会失去主导权？未来的发展方向，还能不能由自己说了算？
晚上，高辉把这两个可能性都摆在了林薇面前。
“街道的扶持政策，如果能申请下来，最好，算是雪中送炭，压力也小。”高辉分析着，“但额度未必够，流程也未必快。”
“至于投资人……”林薇微微蹙眉，“听起来是能快速解决资金问题，但……靠谱吗？他们会不会干涉太多？咱们这小庙，请得来真神，但也怕神太大，把庙给撑破了。”
夫妻俩讨论到深夜，也难有万全之策。机遇与风险，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紧紧相依。
“无论如何，”高辉最后握住林薇的手，语气坚定，“步子不能停。产能必须扩大，这是死命令。我看好了，隔壁街有个小仓库在招租，面积比我们现在这后院大两倍还多，价格也合适。咱们先用现有的钱，把它租下来，把最急需的设备添置上，把人手配齐，先把眼前的订单应付过去。资金的事，咱们双管齐下，一边申请政策，一边……接触接触投资人看看，多了解总没坏处。”
林薇看着他眼中熟悉的、混合着谨慎与冒险光芒的神采，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她点了点头：“好，听你的。先把生产稳住，再图长远。”
她知道，丈夫的心，已经不再局限于眼前这条街、这个区。展销会那扇窗被推开后，他看到的，是更广阔的天地，也必然要迎接更强劲的风浪。
这次，不再是借东风，而是要驾驭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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