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码头上，到处都是泥。
黑泥，混着雪水，还有冰碴子。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大力扛着一麻袋黄豆。
从跳板往下走。
跳板晃晃悠悠。
下面是松花江。
江水还没全冻上。
一块一块的冰，漂着。
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沫子。
他走得稳。
一百多斤的麻袋，压在肩上。
腰都没弯。
后面跟着五六个苦力。
都扛着麻袋。
喘着粗气。
“赵哥，慢点儿……”
一个年轻苦力喊。
声音发颤。
王大力没回头。
“慢什么慢。”
“卸不完这船，晌午没饭吃。”
他说话，带着沈阳口音。
粗声粗气。
这是新身份——赵铁柱，沈阳来的，投亲戚没找着，在码头混口饭吃。
力气大。
能扛事儿。
来了不到半个月，就混成了小工头。
管着二十来号人。
主要卸黄豆、高粱米。
偶尔也卸煤。
船是日本人的。
货也是日本人的。
但干活的是中国人。
拿命换钱。
王大力走到货堆旁。
身子一斜。
麻袋滑下来。
咚——
砸在地上。
扬起一片灰。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
看着江面。
看着那艘日本货船。
船不大。
吃水却深。
装的什么？
说是大豆。
但刚才搬的时候，他摸了摸。
麻袋底下，有硬东西。
方方正正。
不是豆子。
像是……箱子。
木箱子。
他留了个心眼。
在搬最后一袋的时候，手指头在麻袋角上抠了个小洞。
透过洞往里看。
黑乎乎的。
但能看见铁皮边儿。
是箱子。
装在大豆麻袋里的箱子。
“赵哥！”
有人喊他。
是冯老七。
码头的把头。
五十来岁，精瘦。
戴着狗皮帽子，抄着手，站在货堆那边。
朝他招手。
王大力走过去。
“七爷。”
“叫啥爷，喊老七就行。”
冯老七笑，露出黄牙。
“咋样，活儿还顺手？”
“顺手。”
王大力点头。
“弟兄们也都卖力气。”
“那就好。”
冯老七掏出烟袋锅子。
点上。
抽了一口。
“那船……”
他努努嘴，指向日本货船。
“卸完了？”
“还差一半。”
王大力说。
“晌午前能完。”
“不急。”
冯老七凑近点。
压低声音。
“那船……有点东西。”
王大力心里一动。
脸上不动声色。
“啥东西？”
“不知道。”
冯老七摇头。
“但日本人盯得紧。”
“你看——”
他指了指船头。
那里站着两个日本兵。
端着枪。
一动不动。
“往常卸货，最多一个监工。”
“这回，俩。”
“还带着枪。”
王大力看过去。
确实。
两个日本兵。
眼睛盯着跳板。
盯着每一个扛麻袋的苦力。
像盯贼。
“可能是贵重货吧。”
王大力说。
“贵重？”
冯老七嗤笑一声。
“大豆能有多贵重？”
“里头有东西。”
他吐了口烟。
“我猜，是军火。”
王大力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还是那副憨样。
“军火？不能吧……”
“咋不能。”
冯老七凑得更近。
声音压得更低。
“我在这码头三十年。”
“啥船没见过？”
“吃水深的，不是铁就是枪。”
“这船，吃水太深了。”
王大力点点头。
“那咱就当不知道。”
“对。”
冯老七拍拍他肩膀。
“就当不知道。”
“卸你的货。”
“挣你的钱。”
“别的，少看，少问。”
“明白。”
王大力应着。
心里却翻江倒海。
军火。
运到哪里去？
给谁用？
正想着。
跳板那边，出事了。
一声惨叫。
接着是骂声。
日本话。
王大力转身，跑过去。
跳板上，一个苦力摔倒了。
麻袋掉进江里。
人趴在跳板上，捂着腿。
疼得直哼哼。
两个日本兵冲过来。
其中一个，抬脚就踹。
“八嘎！”
“货！货！”
苦力被踹得滚到一边。
日本兵还要踹。
王大力一步上前。
挡在中间。
“太君。”
他弯着腰，陪着笑。
“人没事，货没事。”
“我下去捞。”
日本兵瞪着他。
“你？”
“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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