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梅机关大楼三层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只有两间。一间是机关长鸠山彦的，另一间是中村一郎的。宋梅生站在中村办公室门外，抬手敲门时，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泛着冷光。
“进来。”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没穿军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桌上摊着四五份摊开的地图和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看到宋梅生，点了点头，用铅笔敲了敲桌子边缘。
“边境又出事了。”中村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绥芬河方向，昨晚十一点左右，一支巡逻队遭遇伏击，三人轻伤。对方用了德制MP18冲锋枪，开火后三十秒内撤离，没留痕迹。”
宋梅生走到桌前，没坐，就站着看中村推过来的地图。上面用红铅笔标注了遇袭位置，旁边是手写的战斗简报，字迹潦草。
“不是抗联主力的作风。”宋梅生说，“他们缺弹药，不会用冲锋枪扫射，更不会打了就跑。更像是……骚扰，或者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宋梅生手指点在简报上的一个细节，“巡逻队遇袭后十五分钟，最近的驻军赶到现场，但对方已经消失。十五分钟——从接到报警到集结出发再到抵达，这个时间，被他们测出来了。”
中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啪地扔在桌上：“这是过去一个月，边境发生的七起类似事件。你看一下，找出规律。”
宋梅生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不同部队提交的报告，格式不一，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都描述了小规模、快速的袭击，用的大多是自动火器，打完就跑。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从笔筒里抽出支红蓝铅笔，开始在这些报告上标记。红色画时间，蓝色画地点，在页边空白处快速计算时间间隔、袭击方向、火力配置。
办公室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隐火车汽笛。
十五分钟后，宋梅生抬起头。
“不是测试反应速度。”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连接了七个袭击点，“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兵力部署密度。您看，这七次袭击，每次都选在相邻两个哨所或驻地的中间点，而且是巡逻路线的薄弱时段。他们在找防线上的缝隙。”
中村身体前倾，盯着那条线：“继续。”
“还有武器。”宋梅生翻开其中一份报告，“这次用的是捷克式轻机枪，但子弹是日制6.5毫米有坂步枪弹，从弹壳上的标记看，来自三年前我们缴获的一批库存。另外这次，用的是苏制莫辛纳甘步枪，但枪声录音分析显示，至少有两支枪的膛线磨损严重，应该是老旧枪支。”
“所以？”
“所以这不是一股势力。”宋梅生放下铅笔，“至少有三到四股不同背景的人在同时行动。抗联、苏联情报队，可能还有……本地土匪，或者军统的外勤。他们共享情报，协同行动，但各自为战。目的不是造成伤亡，而是在绘制我们的边防漏洞图。”
中村沉默了。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
“你的分析，和参谋部情报课昨天下午提交的报告，结论一致。”中村说，“但他们用了三天时间，动用了六个参谋。你用了十五分钟。”
宋梅生心里一紧。这是夸奖，也是试探。
“我只是在前线待过，熟悉这些人的打法。”他谨慎地回答。
“不。”中村摇头，从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印着“绝密”字样，“参谋部的报告里，没有提到‘协同行动，各自为战’这个判断。他们认为这是一股统一指挥的部队在多点袭扰。你的判断更接近事实。”
他把那份绝密报告推到宋梅生面前。
“清风计划第二阶段实施细则，草案。”中村说，“你看一下，提意见。明天上午十点，参谋部、宪兵队、警察厅、还有我们，要开协调会。你跟我去。”
宋梅生手指触到封皮的瞬间，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克制住立刻翻开的冲动，抬眼看向中村：“中村阁下，这份文件我的权限……”
“现在你有了。”中村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鸠山机关长批示，鉴于你在边境协调和情报分析上的表现，特准你参与‘清风计划’部分工作。级别：助理协调官，直接对我负责。”
宋梅生站起来，微微鞠躬：“是。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好。”中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宋，你是满洲人，但在梅机关，我只认能力。你之前那些……生意上的事，我不管。但这次计划，关系到关东军在满洲的根本。你明白吗？”
“明白。”
“好。”中村走回桌前，掐灭烟蒂，“文件你带回去看，明天开会前还我。记住，不许抄录，不许外传，包括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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