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夜色浓如泼墨,沉沉压在京城屋脊之上。
几道玄衣黑影踏檐掠风,足尖点瓦无声,衣袂不扬,转瞬便落定在周慎那方简陋小院的檐下。
为首者屈指轻戳窗纸,破出一粒细如蚊足的孔洞,眯眸向内窥望。屋内烛火荧荧如豆,案上平铺半幅未竟家书,墨痕早已凝干;桌角粗陶茶盏残茶已凉,椅背上素色旧袍叠放齐整,一室陈设简朴有序,唯独不见屋主人周慎半分身影。
“人去了何处?”为首者压声低问,戾色凝于眉峰,神色凝重如冰。
几人旋即闪身入内,轻踏青砖,遍查屋隅床底。床榻平整无褶,柜扉紧闭未动,器物井然,半无仓皇逃遁之迹。
“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人低讶,“家书写了一半,行装未备,不似远走,亦不似避祸。”
为首者冷眼扫过案头笔墨,沉声道:“必是临时外出,顷刻便归。悉数隐于暗处蛰伏,今夜务必擒之灭口,不得有误。”
数人重归夜色,如寒兽屏息静待,只待周慎自投罗网。
但他们并未料到,周慎今日去拜访顾晏秋,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
此刻。
城郊竹屋内
周慎端坐案前,身姿恭谨,心头满是感念。白日里,他念及顾晏秋昔日雪中送炭的恩情,登门拜谢。
二人从诗书风雅聊起,不知不觉便谈及朝局暗涌,彼此志趣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夜阑人静时,顾晏秋见他孤身一人,居所简陋,执意留他留宿,不许他深夜独行涉险。
周慎性情温厚,只当是故人盛情,欣然应下,全然不知,这一场寻常留宿,竟硬生生替他挡下了一场杀身之祸。
顾晏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目温润,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轻声叮嘱:
“周兄,近来京中暗流涌动,你初入京便卷入不少是非,这几日万事当心,出行务必谨慎,无事尽量少回那处偏僻小院。”
他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眸底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郁。京城这方天地,光鲜之下藏着多少龌龊、多少见不得光的杀戮与算计,他比谁都清楚。柳河巷一事看似意外,内里却满是刻意为之的痕迹,周慎无家世无靠山,偏偏撞在了权力博弈的刀口上,他隐约有种强烈的预感,再这般下去,周慎迟早要招来灭顶之灾,连性命都保不住。
只是他此刻尚不知,这场灭顶之灾,已经在今夜、在周慎那座空无一人的小院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想到这里,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担忧:“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中更深,也更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些人要动手,从不会讲半分道理。你且安心在我顾府住下,这里比外头安全百倍,切莫再轻易涉险。”
周慎心头一暖,只当是友人细致关照,连忙拱手称谢,丝毫未曾察觉,这份不经意的挽留,竟成了他今夜的救命符。
——
周慎住处
子时将尽,夜色比方才更为浓稠,像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墨漆,死死覆在京城上空。
小院里,几抹玄衣黑影静静伏在檐角与柴门之后,身形如石,纹丝不动。
风从巷尾穿堂而过,吹得他们单薄的玄衣猎猎作响。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底的耐心,正被这寒冷的长夜一点点消磨殆尽。
为首的玄衣人再次眯眸透过窗纸破孔向内窥望——烛火依旧荧荧,案上家书依旧平铺,一切如他们初来时一般,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瓦面上轻叩三下,节奏沉闷,带着几分焦躁。
人还没回来。
这不对。
他侧首,低声吩咐身侧之人:“去巷口探探,看她今夜是否去过别处。”
那人点头,身形如鬼魅般掠出,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剩下的几人继续蛰伏,呼吸压得极低,唯恐漏过一丝动静。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探路的人回来了。
“巷口守夜的更夫说,周慎傍晚时分便出了门,往城南去了,至今未归。”
“城南?”为首者眸光一凛,“去何处?”
“更夫说不清,只隐约听他与人说话,似是要去拜访什么人。”
城南——他是去见什么人吗?
顾衡那个常见在外经商的儿子便住在城南。
为首者脑海中迅速掠过这条线索,脸色微变。
他身旁那名杀手终于按捺不住,喉结重重滚动,抬眼看向为首之人,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不确定:
“头儿……难道这……周慎他,是故意没回小院?”
为首者眸色一沉。
故意没回?
可这也太巧了。
难道他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他沉默了良久,眼底的戾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撤。”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撤?”他身侧那人一愣:“可侧妃那边……”
“侧妃那边自有我去回话。”为首者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再守下去也是无用,天快亮了,一旦被巡城卫兵撞见,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掉。”
身旁几人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走。”
为首者一声令下,几道黑影无声掠起,如夜鸟般翻过屋脊,转瞬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之中。小院重归寂静,唯有檐下那盏未曾点燃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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