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盛高是退了,
但肯定没退远。
李渡站在城墙的缺口边上,
看着远处那片烟尘在北面十五里外停住了,
又重新聚拢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活像一块怎么揉都揉不散的面团。
他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低声骂了一句:
“这异世界的黄老邪属驴的吧,牵不走,打不死,脾气还倔得跟厕所里的石头一样。”
厉无心蹲在城墙根下擦他的戟把,
听见李渡的喃喃自语,头也没抬,张嘴就来:
“王爷,您嘀咕些什么呢?”
李渡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嘀咕啥?嘀咕对面家黄将军是不是打算在岳州城外面安家了。”
“我在想,要不要让你带人给他送套铺盖过去?省得他夜里着凉。”
厉无心咧嘴笑了一声,又低头擦戟。
他的两柄短戟从青州一路又刺又砍的,
刃口居然卷了好几处,
他拿袖子使劲来回蹭,
蹭完了,
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
又接着蹭。
李渡走过去的时候,他仍然头也没抬,憨憨地说道:
“王爷,我是从青州带了八千人来。青州的八千,练了大半年秘藏功夫的,一个能顶三个用。”
“但黄盛高那老小子还有十几万呢,这仗怎么打?守城很难啊!即使守得住城,也打不垮他啊。”
闻言,李渡干脆在厉无心旁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残破的城砖。
暮色里,
整段城墙都泛着暗沉沉的红,
那是血浸进砖里了,
太阳一照就是这个色儿。
他盯着远处那片烟尘里偶尔闪一下的光,
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走动,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又问道:
“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听到南边苍州的消息?”
厉无心听到这里,把戟放下地上,抬头看了李渡一眼:
“您别说,还真有。我的人在狼牙口那边碰到几个溃兵,说是苍州那边新换了个守将,姓韦,叫什么韦三阳。”
“也是从南乾调过来的,跟黄盛高不是一路人。大乾朝里那帮人,黄盛高吃了败仗,他们巴不得换个人试试手。现在那姓韦的正在苍州集结兵力,不知道会不会打算往北来岳州,趁火打劫。”
“韦三阳。”李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搜了一圈,没什么印象,他问道:
“多少人?”
厉无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学着李渡平常做的两手一摊的动作,耸耸肩说道:
“问不出,说不好。但至少两三万吧。”
“而且那帮人跟黄盛高不对付,真打起来,是奔着抢功来的,绝不是奔着救人来的……”
听完这句,
李渡往城墙上一靠,
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苍州到岳州,快马三天,
大军急行也要四、五天。
他现在岳州的兵力,
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人,
北面黄盛高还没走远,
十几万人,
要是没有统子哥的新式铁蒺藜,
自己的尸体,怕早就风干了。
还有西边云州,拥兵自重的慕容女帝慕容幽,
这婆娘一直虎视眈眈,一直野心勃勃不说,还肯定想把自己杀而后快。
东面是江,是山,是大陆的边沿,可以忽略。
不过,南面要是再被人捅一刀,
他就真成饺子馅儿了。
前世。他在单位里写材料的时候,小领导也是这么四面树敌,
左一个强调,
右一个强调,
说要改成大领导最满意的稿子,
最后黄了,大领导不满意,说风格不对,立意不高,
得,所有人一块儿背锅,
尤其是自己这个主笔的,
又被作为反面典型,被拉出来“吊打”和“鞭尸”,
所以,
才会有连续熬夜,
才会有猝死穿越……
李渡想着想着,心里习惯性吐槽: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无所谓了。不想了,想多了,都是累!”
“现在这个局面,比写材料复杂多了,至少前世里,没人拿刀直接砍你,要你命……”
李渡紧接着又想到,
不过正因为三面都是敌人,才可能让这些敌人互相猜忌。
这个时候的黄盛高,
肯定想借苍州的兵,
来制约岳州,
苍州的新官韦三阳,
肯定也想借黄盛高的力,
而慕容幽,想等我和黄盛高两败俱伤,然后她再趁火打劫,重新夺回岳州。
这些人都是各怀鬼胎,
谁也不会真心跟谁联手。
自己真正要做的,
是让他们的算计互相抵消。
这就跟前世打麻将一样,
三家都盯着你手里的牌,
但三家彼此也防着,
你反而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想在青州刚起家的时候,
朱彪那帮北莽降将也是这么个心态,
墙头草,风吹哪边倒哪边。
李渡心里吐槽:
“跟这帮人打交道,就得把自己当成一只站在三块石头中间的青蛙,不能乱跳,但也不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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