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自然的邀请,态度诚恳,理由充分。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李阳略一沉吟,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文雅保持了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他将书放在膝盖上,目光投向广场,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感知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警戒状态。他能感觉到,文雅看似放松的姿态下,肌肉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呼吸悠长平稳,眼神清澈温和,但瞳孔的细微缩放,显示出他同样在高度集中注意力。
“文教授对校园安全也感兴趣?” 李阳开口,语气平淡。
“算是职业习惯吧。” 文雅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心理学,尤其是社会心理学和群体行为学,本身就和安全管理有很多交叉领域。如何在突发事件中引导群体情绪,如何识别潜在的风险个体,如何建立有效的心理支持系统……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课题。我这次来江大交流,其中一个研究方向,就是高校环境下的心理安全体系建设。” 他说的很流畅,听起来合情合理。
“那文教授一定接触过不少案例了。” 李阳顺着他的话说道,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听说国外一些高校,在处理危机事件时,会引入专门的行为分析专家?”
文雅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对李阳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是的,特别是北美和一些欧洲国家。他们会组建跨学科团队,将心理学、社会学、甚至大数据分析应用到安全预警中。比如通过分析社交媒体情绪、出勤率异常、消费模式变化等,来构建学生心理健康的预警模型。当然,这也涉及到很多伦理和隐私问题。” 他侃侃而谈,显示出扎实的专业素养。
“预警模型……” 李阳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文雅,“听起来很先进。不过,再好的模型,也是基于对‘普通人’行为模式的归纳。如果面对的是受过特殊训练、或者心理结构异于常人的‘非普通’个体,比如某些具备高度反侦察意识、或者……在某些极端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这类模型还有效吗?”
他的问题很尖锐,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文雅,仿佛只是在进行纯粹的学术探讨。
文雅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李阳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放松了。
“非常好的问题。” 文雅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更加专注,“这正是当前行为预测领域的难点和前沿。‘非普通’个体,或者说‘异常者’,他们的行为模式往往背离常规模型,甚至会有意利用模型的漏洞进行规避。这就需要观察者具备更深厚的专业知识和……更丰富的实践经验,去识别那些隐藏在常规之下的、细微的异常信号。比如,微表情的克制,语言模式的刻意调整,应激反应速度的异于常人,甚至是对某些特定关键词、场景的下意识回避或关注等等。”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阳的反应,语气温和,但每一个用词都仿佛经过精心挑选。
“听起来,文教授对‘异常者’很有研究?” 李阳不动声色地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兴趣所在。” 文雅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依旧清明,“我读过不少相关领域的文献,也接触过一些……比较特殊的案例。比如经历过重大创伤的士兵,身处复杂环境的特工,或者在某些极端竞争环境中成长的顶尖人士。他们的心理建构、防御机制、决策逻辑,往往与常人有很大不同,非常……有魅力。” 他用了一个微妙的词。
“魅力?” 李阳挑了挑眉。
“是的,魅力。从学术角度讲,是研究的魅力。他们的存在,挑战了我们对于‘正常’心理的许多固有认知,也推动着心理学向更深处发展。” 文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对未知领域的兴奋感,听起来很真实,“当然,从安全角度讲,这类个体也往往意味着更高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需要更审慎的评估和应对。”
话题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文雅引导到了一个更敏感、也更贴近李阳可能身份的方向。他没有直接询问,而是通过学术探讨的方式,搭建了一个可以“安全”讨论的框架。
李阳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文教授的看法很独特。不过,在我看来,无论是‘普通’还是‘异常’,人心始终是最难测的变量。再精密的模型,再丰富的经验,也可能会有误判的时候。尤其是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
“李顾问说得对,信息是关键。” 文雅赞同地点点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李阳膝盖上的书,又落回他的脸上,“所以充分的观察和交流就非常重要。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聊聊天,分享一些彼此的看法,或许就能避免很多因为误解而产生的误判。李顾问觉得呢?”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在说学术交流,又仿佛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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