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褪尽，像一层薄纱裹着整个厂区，路灯的昏黄在雾霭里揉成一团软光，映着地面凝起的薄霜，寒气顺着砖缝钻出来，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寒。魏明远倚在办公楼走廊？的栏杆上，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屏，屏幕上新能源采购经理的消息字字冷硬，像冰碴子硌着眼睛：“验货团队三日后续航到厂，全程跟进生产全流程，抽检标准按最高等级执行，望贵司做好准备。”
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夜更密，如蛛网缠在眼白上，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汁，连日连轴转的钝痛在太阳穴突突翻涌，往头顶一阵阵窜，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仓库里的应急高纯度原料早已见底，凌晨四点，三条核心生产线停了两条，仅剩的一条低负荷苟延，料仓里的原料堪堪够撑到晌午，一旦断料，整条生产线便会像瘫掉的钢铁巨人，再难起身。车间的几台老设备也熬垮了架势，连日高负荷运转让机身颤着细碎的异响，维修组的老组长陈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蹲在机器旁连轴检修，油乎乎的手紧攥着扳手，眼睛死死锁着轴承处，连口水都顾不上沾唇，只趁着机器短暂歇停的间隙快速排查，生怕这根顶梁柱半路折了。
他转身往生产车间走，工装鞋踩在水泥地上，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孤伶伶荡开，像敲在紧绷的心上。车间门口，四班三运转的工人换岗后竟都没走，一个个攥着工具靠在墙边，脸上的疲惫凝着一层灰，眼尾却绷着焦灼，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语绕来绕去，终究离不了原料危机，离不了那批拴着厂子生死、系着几百号人生计的新能源订单。几百个家庭的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全压在这台台冰冷的机器上，机器多停一分钟，希望便蚀去一分，绝境便逼进一步。
“大家再撑撑，原料的事我来想办法，只要机器还能转，咱们就还有盼头。”魏明远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老周跟着厂子干了十几年，额头上的皱纹嵌着油污，红血丝和他一样重，像两盏熬干了油的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朽木，却裹着沉定的力量，工人们攥紧了手里的工具，指节泛白，眼神里的慌乱淡了些，多了几分执拗——越是难捱，这群厂里人的劲，就越拧得紧。
就在这时，张主管攥着皱巴巴的联系清单从远处奔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狼狈的印子。“厂长，所有原料商都回了……要么没现货，要么坐地起价，把价格抬到平时的两倍还多，有的甚至说半个月才能交货，根本没法谈！”他把画满叉号的清单递过来，一个个刺眼的红叉，像在纸上戳出的窟窿，堵死了一条条生路。
“还有王总那边，高速清障遇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原料车最少再耽误两天，这下来回就是五天了！”张主管的声音低了下去，裹着浓浓的无奈。这几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魏明远心上，原本王总原料晚三天，还能靠老张的提纯料勉强撑着，可再拖两天，就算原料如期到厂，也赶不上提前十五天的交货期，所有的努力，都将沦为泡影。
魏明远靠在冰冷的车间门框上，指尖抵着粗糙的水泥墙，凉意顺着指尖渗进骨头里，脑海里翻遍了所有的人脉渠道，竟找不到一丝缝隙、一条退路。半辈子的心血，几百号人的生计，难道就要栽在这一步？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连日的劳累让他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可抬眼望见工人眼里的期盼，便又咬着牙撑住——他是厂长，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倒了，厂子就真的塌了。
“厂长！提纯车间老张让我来喊你，十万火急！”技术员小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裹着激动和慌乱，一路跑一路喊，年轻的脸上涨得通红，脚步快得几乎踉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写好的临时检测单，像攥着厂子的救命符，生怕一松手，就丢了这唯一的希望。魏明远心里猛地一紧，揪成了一团，提纯车间是眼下唯一的退路，这节骨眼上出半点问题，便是雪上加霜，他立刻抬脚往提纯车间赶，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一进提纯车间，热气裹着原料的焦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车间里的灯全亮着，刺目的光映得整个车间一片通明。老张蹲在提纯炉旁，身前摆着几个检测管，手里攥着刻度仪，工装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脸上汗水泥水混作一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见魏明远进来，他猛地站起身，眼里亮着灼人的光，像燃着一团火，在满室的疲惫里烧得热烈。
“厂长！成了！真成了！”老张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激动，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检测管递到眼前，手指因激动微微颤抖，管里的原料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揉进了星子，“纯度99.9%！超标达标了！”
他翻出记录本，指着数字抖着声又道：“改了晶型工艺，酸洗延长二十分钟，恒温精准到秒，损耗减半！现在一吨料出五百公斤合格的，日产能五吨！厂长，我们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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