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魏明远放下笔,指尖在僵硬的指节上揉了揉,指缝里嵌着的碳化硅细粉簌簌落下,又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的高强度运转,让他的身体早已发出疲惫的信号,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胡茬也冒了出来,透着几分狼狈。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透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却让混沌的大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桌角那叠修改了数遍的生产计划表,还摊开在碳化硅行业原料行情单上。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刺眼,正是方才他紧攥在手里、迟迟未回的那部。
魏明远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放下保温杯,伸手拿起手机。看到发件人备注是“新能源王经理”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骤然顿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甚至传来一阵细微的颤抖。这段时间,这个新能源订单就像一根紧绷的弦,一头系着北大井碳化硅厂翻身的希望,另一头,却是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了两秒,等纷乱的心神稍稍平复,才缓缓点开那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魏厂长,我们生产线提前调试完成,客户那边催得很急,原本约定的200吨碳化硅成型坯交货时间能不能提前十天?如果可以,我们在原价格基础上再加两个点的货款,后续长期合作的采购量,也可以再提升30%。”
“提前十天交货”。
魏明远盯着这六个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摩挲着,手机壳的凉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后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原本的工期就已经排得密不透风,从高纯度砂料粗加工、酸洗提纯,到粉体成型、成品检测打包,每一个环节都掐着时间走,连半天的缓冲余地都没有。现在要提前十天,就意味着全厂的球磨、成型核心工序,产能必须在现有基础上提升三成以上,还要保证粉体粒径D50精准控制在12μm,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可现实的困境,却像一座横亘在面前的大山,冰冷而沉重。
王总那边承诺的99.8%高纯度碳化硅砂,还没有半点物流消息,三天的约定期限才刚过了一个清晨,能不能按时运到原料仓,依旧是个未知数。老张带着人连夜做的酸洗提纯方案,早已被验证行不通,原料损耗近半不说,最终纯度最多只能到98.5%,晶型均匀度也不达标,根本达不到新能源晶圆衬底加工的要求,只能作为万不得已的退路。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机遇,一边是万丈深渊的风险。
魏明远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脑海里,拒绝和答应的念头像两股势均力敌的洪流,不断碰撞、拉扯,让他头痛欲裂。
拒绝,不过是一条短信的事。
那样一来,他不用再承担额外的风险,不用再逼着自己和工人们绷紧神经连轴转。可代价是,失去这个国内顶尖的新能源客户,失去厂子从普通耐火配件加工转向新能源晶圆衬底加工的翻身机会。以北大井碳化硅厂目前的经营状况,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想要再找到如此优质、稳定的合作方,难如登天。之前为了拿下订单的所有煎熬,为了调试工艺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答应,就意味着要扛起千斤重担。
原料能不能按时到位?产能能不能在十天内提升三成?工人们能不能扛得住两班倒改三班倒的高强度加班?赶工期的情况下,粉体分级、成型压力的质量把控能不能守住底线?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定时炸弹,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到时候,不仅要赔上巨额的违约金,整个北大井碳化硅厂,都将被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几百号工人的饭碗,都将砸在自己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除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就只有远处车间飘来的、隐约的球磨机轰鸣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在胸腔里轰鸣,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
深沉的夜色里,厂区的生产车间依旧灯火通明,那束光穿透黑暗,显得格外耀眼。他仿佛能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车间里穿梭忙碌的身影,看到工人们沾着硅粉的手套、布满血丝的眼睛,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传送带的吱呀声,感受到那股弥漫在车间里的、不服输的韧劲。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老张,那个跟着北大井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头发早已花白,却依旧每天守在提纯车间一线,凌晨两点还在给酸洗炉调试参数,嘴里总念叨着“砂料的晶型,半点都不能差”。他的儿子还在念大学,全家的开销,都靠着他在厂里的这份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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