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里的人陆续下班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唯有财务科的灯光依旧惨白,透过窗户照出来,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像一只睁着的、焦虑的眼睛。
隐约间,能听到里面传来小王的怒吼:“这破股真是坑人!怎么说跌就跌!我一辈子的首付都套进去了,老婆知道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他红着眼眶,双手使劲拍着键盘,键帽被按得砰砰作响,口袋里的买房合同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边。
张科长也皱着眉头,手指不停地刷新行情页面,指甲都快戳破屏幕,嘴里反复念叨着“均线形态明明没问题,怎么就突然跌了”,先前的笃定早已被焦虑取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办公室里,有人红着眼圈趴在桌上抱怨运气不好,有人攥着手机骂股市黑心,还有人一边吐槽一边飞快地在炒股群里打字,问“要不要补仓,说不定能抄底反弹”,尖利的抱怨声划破暮色,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回荡,撞得墙壁嗡嗡作响。
蒲先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看着桌上刚核算完的工资表,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准确,透着踏实的分量,他长长舒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像蒙在窗玻璃上的雾气。
桌角的财经版报纸上,“高位股风险积聚,投资者需谨慎”的小标题格外醒目,黑字印在泛黄的纸面上,指尖划过粗糙的铅字,那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他愈发担忧。
早上茶水间里,有人拍着胸脯说“赵董还在加仓,肯定没问题,跟着赵董走,稳赚不赔”,还有人四处借钱,想趁着行情好多投点,如今看来,那些盲目乐观不过是自欺欺人。
窗外的晚风卷起几片枯叶,轻轻一碰就碎了,飘落在窗台上,像是无声的预警。
天色彻底暗下来,整栋办公楼里,只剩下工资科和财务科的灯还亮着——一个为了核算清楚每一笔关乎生计的工资,灯光温暖而沉稳;一个为了挽回看不清摸不透的损失,灯光惨白而焦灼。
蒲先谨站起身,拿起钥匙,慢慢走到门口锁上门,钥匙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忽明忽暗,照亮了墙上“爱岗敬业”的红色标语,那鲜红的字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讽刺。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掉落的交割单,上面起伏剧烈的涨跌曲线像一条挣扎的蛇,墨色的线条扭曲缠绕,与口袋里工资表上工整平稳的数字,仿佛在无声地对峙,一边是投机的狂热与动荡,一边是坚守的踏实与安稳。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像无数双紧紧盯着股票屏幕的眼睛,倒映在路面的积水里,泛着细碎而虚假的光,随着水波晃动,渐渐模糊。
夜空里,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只透出微弱的光,几颗星星零星散落,却怎么也照不亮脚下的路,楼道里的阴影被拉得很长,裹着他沉重的脚步。
这场自上而下的跟风热潮,到底能持续多久?
自己这个守着本职的“异类”,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些投入全部积蓄甚至借钱炒股的同事,要是亏光了家底该怎么办?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沉淀,像块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的脚步变得格外沉重,在空荡的楼道里迟迟迈不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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