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改委调研组的到来，在江州政坛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改革进入深水区后的真实生态。调研组行程紧凑，作风务实，看的都是关键点位，问的都是尖锐问题。秦墨和王哲全程陪同，汇报不夸大成绩，不回避矛盾，坦诚交流。调研组组长，一位资深司长，在反馈时直言不讳：“江州的改革，有突破，有亮点，勇气可嘉。但深层次矛盾也开始集中显现，体制机制障碍、要素保障瓶颈、历史遗留问题相互交织，下一步每走一步都可能触及雷区。希望江州能继续大胆探索，为同类地区提供可借鉴的经验，但务必稳扎稳打，防控风险。”
这番话，与省委之前的定调一脉相承，既是鼓励，更是警醒。送走调研组，秦墨和王哲站在市委大楼前，心情都有些沉重。
“秦书记，越往深水区走，水越浑，石头越难摸啊。”王哲望着远去的车队，感叹道。
“是啊，”秦墨深吸一口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停下，就是前功尽弃。唯有保持定力，精准发力，才能蹚过这片深水区。”
两人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相关常委和部门负责人，研究落实调研组意见。会议重点聚焦两个最棘手的难题：一是开发区扩区升级和新兴产业园用地指标严重不足，与存量低效用地盘活缓慢并存的结构性矛盾；二是几家特大“僵尸企业”出清涉及跨区域金融债权和大量职工安置，牵一发而动全身，省里协调难度大，地方自主空间小。
正当秦墨全力组织攻坚之际，一个更微妙、更关乎个人的信号悄然传来。周五下午，秦墨接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的电话，通知他下周一到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要与他进行例行谈心谈话。语气平常，但在这个敏感时期， “谈心谈话”四个字足以让秦墨心弦一紧。他平静地回复：“好的，按时参加。”
放下电话，秦墨站在办公室窗前，久久不语。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江州起伏的轮廓。他在这座城市倾注了太多心血，见证了它从沉疴缠身到艰难转身的每一步。改革刚见起色，深水区航行正需把稳舵轮之时，个人的去留问题却浮出水面。这既是组织程序的常态，也是对他主政江州数年的阶段性评估。
周末，秦墨没有休息，他独自在办公室梳理近期重点工作，尤其是那些具有长期性、基础性，需要持续发力才能巩固的改革事项。他列出了一份详细的清单，包括开发区制度创新的总结推广、国企改革中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公司的组建方案、老城改造中公共服务设施配套的长期规划、以及优化营商环境立法保障的推进情况等。他必须确保，无论个人如何变动，江州改革的航向不能偏，步伐不能乱。
周一上午，秦墨准时来到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办公室简洁而庄重。谈话在一种严肃而温和的氛围中进行。副部长首先充分肯定了秦墨在江州的工作，特别是带领班子顶住压力、锐意改革所展现出的政治担当和攻坚能力。随后，谈话转入正题，副部长委婉地提及，考虑到江州改革发展已进入新阶段，以及全省干部队伍建设的通盘需要，省委正在统筹考虑相关领导班子成员的调整配备，希望秦墨能正确对待组织的任何安排，继续保持昂扬斗志，站好每一班岗。
虽然措辞含蓄，但秦墨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工作变动已提上日程。他神色平静，态度坚决地表示：“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定，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在江州工作期间，我深感责任重大，唯恐有负组织和人民的重托。无论将来在什么岗位，我都会一如既往，恪尽职守，努力工作。在当前岗位上，我一定确保各项工作平稳有序推进，请组织放心。”
谈话时间不长，但信息量很大。返回江州的路上，秦墨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潮起伏。个人前途的悬念即将揭晓，但让他更牵挂的，是江州这艘刚刚拨正航向、开始加速的航船，能否在他离开后，继续沿着正确的航道破浪前行。
回到办公室，秦墨立即请来了市长王哲。他没有透露谈话的具体内容，只是语气凝重地说：“王市长，江州的改革到了最吃劲的时候，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要加快工作节奏，特别是那些打基础、利长远的制度性建设，要力争在近期有实质性突破。同时，要更加注重培养和锻炼年轻干部，让他们尽快挑起重担。”
王哲似乎从秦墨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他郑重地点点头：“秦书记，我明白。你放心，政府这边一定全力以赴，把既定的部署落实到位。班子团结，队伍稳定，是我们应对一切挑战的基础。”
接下来的日子，秦墨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他密集调研开发区、重点企业、在建项目，召开多个专题会议，研究解决改革中遇到的具体难题，强力推动各项既定部署的落实。他特别强调工作的规范性和可延续性，要求各项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过充分论证，形成制度性成果。同时，他也有意识地给王哲和其他班子成员更多独立处理复杂事务、展现能力的机会。
一天晚上，秦墨难得准时回家吃饭。饭桌上，林芷若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深沉。她给秦墨盛了碗汤，轻声问：“是不是……上面有消息了？”
秦墨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工作上的事，正常推进。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他夹了块女儿爱吃的菜，转移了话题，“路安，最近学习怎么样？”
家庭的温情暂时驱散了政事的纷扰，但秦墨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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