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来了兴趣。他在中国跑了半个月，见的都是翻译转述、层层汇报，还是头一次遇到能直接对话的供应商。他接过凌风递来的样品，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个切片……厚度非常均匀，穆勒用德语对身边的助手说道，色泽也很好，没有硫熏的痕迹。
凌风听得懂，但没插话，只是微笑着做了个的手势，把他们引向自己的展位。李院长和小徐早已把展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泡好的护脑藤茶冒着袅袅热气，旁边还摆着几碟广州酒家的点心——这是凌风早上特意去买的，说是待客之道。
穆勒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又是一亮。这茶入口微苦，但回甘极快，一股清凉之意从舌尖直透脑门，在这闷热的展馆里，竟比冰镇汽水还解暑。
这味道……很特别，穆勒放下茶杯，不像普通的中药茶那么苦涩。你们加了什么？
少量的野菊花，还有一点点我们本地的甘草，凌风如实相告，但主料是护脑藤嫩叶，清明前采摘，炒制工艺是我们韩大夫祖传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这茶只是副产品，我们的核心产品是原料药材，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瓶简易浸膏，拧开盖子，递到穆勒面前。棕红色的膏体在玻璃瓶里缓缓流动，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这是我们用土法渗漉提取的浸膏，总黄酮含量可以达到12%以上。如果贵方有需求，我们可以按照GMP标准建设正规提取车间，含量可以做到15%，甚至更高。
GMP？穆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缩写，在八十年代的中国，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手掌粗糙但眼神锐利的年轻人，你从哪里了解到GMP的？
省医学院的方明礼教授，还有香港嘉和堂的沈嘉佑先生，凌风不卑不亢，我们一直在学习国际先进的质量管理标准。虽然我们现在还做不到，但方向是明确的。这也是我们想寻找像科隆制药这样有实力的国际合作伙伴的原因——我们需要学习，需要提升，需要真正走进国际市场。
这一番话，既坦诚又自信，既没有妄自菲薄，也没有夸夸其谈。穆勒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格：这是我们公司的原料采购标准，涉及农残、重金属、微生物等三十多项指标。你们能达标吗？
凌风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这些指标，大部分与嘉和堂的要求相当，有几项甚至略低。他抬起头，直视穆勒的眼睛：给我们三个月时间，我们可以提供符合这份标准的样品。如果贵方愿意，我们可以先签一个小批量的试购合同，同时邀请贵方的技术人员到我们的基地考察，现场监督生产过程。
穆勒与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提议，既稳妥又开放，完全符合西方商业的谨慎原则。他站起身，向凌风伸出手：凌先生，我很欣赏你的专业和坦诚。明天下午，我在东方宾馆有个商务酒会，希望你能参加。届时我们可以详谈。
荣幸之至。凌风握住那只大手，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力度。
西德人走后，李院长和小徐围上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凌风，你刚才说的那些洋文，都是啥意思？李院长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邀请咱们去喝酒谈生意，凌风笑着把穆勒的名片收好，院长，咱们的藤子，可能要卖到西德去了。
乖乖，小徐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这要是成了，咱青山镇可就真出了大名了！
正说着，展馆的广播突然响起，用中英双语通知下午有一场中药材国际贸易洽谈会。凌风看了看表，把展位交给李院长照看，自己则揣着几份材料，朝会议室方向走去。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凌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前排两个穿西装的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香港嘉和堂的人今天也会来，好像是要宣布什么合作消息。
嘉和堂？那个百年老店？他们怎么会看上内地的药材？
谁知道呢，听说是个什么星火计划的项目，省里挺重视的……
凌风嘴角微微上扬。沈嘉佑果然来了，而且看样子，是要给他们站台撑腰。这老狐狸，时机掐得真准。
会议开始，省外贸局的领导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是几家大企业的代表发言。轮到嘉和堂时，沈嘉佑亲自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唐装，在一众西装革履中显得格外醒目。
各位同行，各位朋友，沈嘉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嘉和堂此次来广州，除了常规的采购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宣布。我们经过实地考察和严格检测，决定与南江省青山镇护脑藤种植合作社建立战略合作关系。首批试购合同已经草签，金额为五万美元。
五万美元！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在1980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更重要的是，这是香港老字号对内地基层合作社的公开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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