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窗棂,将药草叶缘照得近乎透明——那光,和昨夜心灯余温里浮起的星图光点,竟在她指尖下悄然重叠。
苏晚照没起身,只将一枚刚采下的钩吻嫩叶翻转于掌心,叶背腺毛细密如微刺,叶脉却比断肠草更浅、更直。
“毒不在形似,”她声音很轻,指腹缓缓擦过叶缘,“而在它如何咬住活人的知觉。”
陶小石屏息凑近,忽听身后竹帘“哗啦”一响——
“老娘还没死呢,急什么?”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那只碎琉璃罐,郑重其事地摆在旁边的石桌上——罐壁映着晨光,流光如液态的虹彩,在石面投下晃动的、七棱八角的影。
“夫人,”他挠了挠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罐……不,这孩子说,他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生’的。”
苏晚照的动作停住了,目光从药草移到那只流光溢彩的罐子上;风掠过她耳际,几缕白发轻扬,拂过颈侧,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拂过药草的沙沙声,还有露珠自叶尖坠落、砸在青砖上那一声极轻的“嗒”。
罐口的光芒明亮了许多,罐中儿的声音不再是细弱的童稚,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清晰,直接在两人心底响起:“那天你高烧三日,心灯乱跳,有个声音说‘分裂失败,弃置处理’。他们把你绑在柱子上,我……是从你眼角流下来的一滴血变成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铁钉,砸进陶小石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一颤;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细针在刮擦。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晚照,却发现她脸上没有惊骇,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
她只是怔住了,仿佛在听一个早已遗忘、却又无比熟悉的故事——那故事里有灼痛的铁腥味,有心灯爆裂时刺目的白光,还有自己喉咙里涌上来的、滚烫的咸腥。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桌前,蹲了下来,视线与那只小小的罐子齐平。
她伸出手指,指尖因常年接触药材而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抚上冰冷的罐壁;那凉意却在触碰的瞬间,被罐内悄然升腾的暖意温柔包裹,像春水漫过寒石。
“所以你不是童子,”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是我的第一道痛。”
那道被她亲手埋葬的,为了救人而不顾一切的痛。
那道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最终被判定为“失败品”的痛。
罐中的光芒柔和地闪烁了一下,罐中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妈妈,那你现在认我了吗?”
苏晚照眼眶骤然一热,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火海中挣扎,被心灯灼烧得体无完肤的自己——皮肤焦裂的刺痛、空气灼喉的干辣、还有心口深处,那盏灯疯狂搏动带来的、沉闷如擂鼓的震颤。
但下一刻,她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近乎野性的笑容,一如当年那个莽撞无畏的少女;笑声清亮,震得耳畔嗡鸣,连带着怀中罐子也微微共振。
“认了!”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却无比响亮,“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儿子,专管骂我别太拼命!”
她指尖仍停在罐壁,却感到心口一阵尖锐刺痛——不是旧伤复发,而是某种封印松动的灼烧。
她猛地吸气,把那滴悬在睫毛上的泪狠狠眨掉,转身走向药房,从最底层暗格取出一只蒙尘的铁匣。
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焦黑的灯芯,散发出陈年灰烬与苦艾混杂的、令人心悸的焦涩气息。
深夜,剑风呼啸。
沈砚在院中独自练剑,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霜色清辉落在他汗湿的额角,泛着微光。
他手中长剑迅疾如电,剑风割裂空气,发出阵阵低鸣,却总在某一式繁复的收尾处戛然而止——那是他曾惊鸿一瞥,见那白衣女子使过的“灵压斩”;剑刃破空的尖啸在耳中盘旋,却始终缺了最后一声余韵的回响。
他收剑喘息,额角汗水滑落,滴在青砖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忽地,他只觉右腕上一道陈年旧伤隐隐作痛,一股奇异的麻痒感顺着经脉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蚁群在皮下爬行。
脑海中,一幅尘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炸开:
是倾盆的雨夜,他还是个浑身泥泞的幼童,高烧不退,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冷雨敲打残瓦的噼啪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腹中火烧火燎的绞痛,全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一道光自天而降,一名身穿白袍、面容模糊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她蹲下身,指尖带着奇异的暖意,将一枚清香四溢的药丸塞进他口中,用一种他听不懂、却能明白其意的语言低语:“别长大太快,等我回来。”——那声音温润如玉,拂过耳蜗,竟压下了所有病痛的嘶鸣。
沈砚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骇然;胸腔里,心脏正以失控的节奏狂跳,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沉重得如同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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