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山城,溽热的空气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包裹得严严实实。江上的雾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黏稠,即便是正午的太阳,也只能投下几缕惨白而无力的光线,让这座战时首都显得格外压抑和沉闷。我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糟糕。自四月底那封“黑云压城城摧”的绝密电报抵达之后,我的整个世界,便被一种濒临窒息的预感所笼罩。
中条山,这三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巨大的沙盘上,那条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在过去几周里,成了我目光唯一聚焦的地方。我几乎是以一种自虐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冈村宁次可能的进攻路线,分析着我军每一个据点的薄弱环节。我发出的那封措辞严厉的电令,如泥牛入海,只换回了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卫立煌几封语焉不详、避重就轻的回电。电报里,他一方面保证“已饬令各部,加强戒备”,另一方面,却又隐晦地表达了前线将领们对于“大规模收缩兵力”可能导致“防区动荡”的担忧。
我能读懂这背后的潜台词:派系林立,积重-返。那些拥兵自重的集团军司令们,谁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地盘,谁都把部队看作是自己的私产。让他们打破建制,统一指挥,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虚张-势的佯动,也不愿面对一场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我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战略眼光,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把已经高高举起的屠刀,但我却无法叫醒那些装睡的人。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眼睁睁地看着远方的滔天洪水,正向着沉睡的村庄奔涌而来,而我的嘶声呐喊,却被淹没在了无边的黑夜和人们香甜的鼾声之中。
五月的第一周,暴风雨前的死寂。
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重庆城里,照例举行了一些象征性的庆祝活动,但这丝毫无法冲淡笼罩在统帅部上空的紧张气氛。我的办公室内,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地图油墨的气味,令人几欲作呕。从四月底开始,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累了就在行军床上躺一会,醒了就扑到沙盘前。每一份从北方传来的情报,都像是在为我的末日预言添加新的注脚。
“总长,这是洛阳发来的最新情报汇总。”作战厅长刘斐将一叠文件轻轻放在我的桌上,他的脸色同样凝重,眼圈发黑,显然也已数日未曾安眠。他的军装领口敞开着,透着一丝不属于他平日严谨风格的疲惫。
我拿起文件,逐字逐句地看着。情报的内容,与之前的判断并无二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的神经上敲击的鼓点,越来越急促。日军的兵力集结已经全部完成,超过十万人的部队,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对中条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他们的炮兵阵地已经前推至我军防御阵地前沿,无数黑洞洞的炮口,正像死神的眼睛一样,冷冷地注视着山上那些对此尚无足够警觉的中国军队。更为详尽的情报显示,日军甚至从华中抽调了工兵部队,在包围圈外围加固道路,这绝不是一场“扫荡”该有的准备。
“前线的部队,有什么反应?”我抬起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
刘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卫长官再次来电,称‘敌虽有异动,然我中条山地形险要,层峦叠嶂,官兵久经战阵,固有天险可凭,亦有必死之心,当可保无虞’。他还附上了第5集团军总司令曾万钟和第14集团军总司令刘茂恩的联名电报,都表达了固守现有阵地的决心。”
“决心?”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几乎要将手中的铅笔生生折断,“匹夫之勇!这是在拿二十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冈村宁次打的,根本就不是堂堂正正的攻坚战!他要的是穿插、分割、合围!我们的部队像一盘散沙一样撒在几百里的山地上,通讯靠吼,补给靠人背,各个集团军之间甚至连协同作战的计划都没有!一旦被敌人从结合部切断了彼此的联系,分割包围,那就不是二十万大军,而是二十万待宰的羔羊!”
我的愤怒,在压抑的办公室里回荡。刘斐默默地低下头,他知道我的判断是对的,但在现有的指挥体系下,我们这些身在重庆的参谋,对那些手握重兵、远在天边的封疆大吏们,实在是没有太多有效的约束手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古话,此刻听来是何等的讽刺。
“再给卫立煌发电!”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我的私人名义。告诉他,这不是命令,这是一个战友的请求。请求他,看在二十万袍泽性命的份上,立刻执行参谋本部的A号预案——全线收缩,固守主峰,以空间换取整合部队的时间!告诉他,冈村宁次的目标,不是骚扰,是全歼!是毕其功于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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