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槐树苗长到半人高的时候,许念已经不再天天蹲在它们面前了。她每天起来还是先去看一眼,但看一眼就够了。它们长得很稳,不需要她操心。雨水浇它们,阳光晒它们,风摇它们,它们自己活得好好的,和那些花一样,和那些光一样。她站在村口远远看过去,两棵树像两个站岗的哨兵,叶子绿得发亮,枝干直挺挺地朝上伸,谁也不歪,谁也不靠谁,各自长各自的。
村里的人开始习惯它们了。有人说那两棵树长得快,有人说它们夜里会发光,有人说不发光,只是月光照在上面,光在叶子上反,看着像发光。争论了一阵,也没争出个结果,因为夜里没人专门去看,都睡了。但确实有人在傍晚的时候路过,看见树叶的颜色和别的树不一样,绿里透金,像是从叶脉里往外渗的光。没人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好看,有的孩子折了枝条插在水瓶里,放在窗台上,叶子能亮好几天。
有一天,许念去河边洗衣服,蹲在石板上搓衣服的时候,水面上漂过来一片叶子。她捞起来一看,是槐树叶,圆圆的,完整的,没有虫眼。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叶脉清晰,像画上去的细线。她把叶子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晾着,等洗完衣服再带走。洗完了,她站起来收衣服的时候,石头上那片叶子已经被风吹走了,不知道吹到哪儿去了。她站了一会儿,没去找,端着盆回去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那两棵槐树前面。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外套,背着一个布包,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站在两棵树中间,伸手摸着一棵树的叶子,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许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女人没有转头,还是摸着那片叶子。“这树谁种的。”许念说,“我。”女人放下手,转头看她,“你种的?”许念说嗯。女人说,“你从哪里来的种子。”许念想了想,没有说石子的事,只说,“从别人那里拿的。”女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棵树,然后说,“我也种过一棵。在很远的地方,我老家门口。种了之后我就走了,也不知道它现在多高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许念说,“它会高的。树活着就会长。”
女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许念说,“能。”
许念把女人领到大房子旁边的一间空屋里,给她收拾了床铺,铺了干净的被褥。女人把布包放在床头,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些花,那些光。许念问她叫什么,女人说,“许念。”许念没有意外,点了点头,说,“我也是。”女人笑了一下,“来这里的人都叫许念。”许念说,“是的。”
女人住了下来。她不太说话,白天去河边走一走,在花丛边上坐一会儿,有时候蹲在那两棵槐树前面,看很久,但什么也不做。她不像其他住下来的人那样开始种地或者盖房子,她就是待着,像一棵移栽过来还没缓过劲的树。许念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打算待多久。村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住一辈子,有的住几天就走了,她早就不问了。
有一天傍晚,许念坐在大房子门口,看见女人从槐树那边走过来。她在许念旁边坐下,两人一起看着天边的晚霞。光从花丛里透出来,金的,和天上的霞光混在一起。女人开口说,“我种的那棵树,种下去的时候,也只有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膝盖。“后来我走了,再没回去看过。我不知道它怎么样了。”许念说,“你会知道的。”女人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许念说,“因为你在这里。你在这里,它就在那里。它们连着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连着什么。”许念想了想,说,“念。”
那天晚上,许念做了一个梦。她站在那两棵槐树中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看不见顶,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但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像一颗一颗金色的星星。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温暖的,摸上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手。她听见树在说话,不是用嘴说话,是用光,用风,用叶子沙沙响的声音。树说,“你种了我们,我们就在这里。”许念说,“你们会长多高。”树说,“看你们记得多久。”许念说,“我会一直记得。”树说,“那我们就一直长。”
她醒了,天刚亮。她走到窗边,窗外那两棵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长高到看不见顶。但她知道它们会长到那个高度。在她和所有记得它们的人的念里,它们已经是参天大树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站在槐树前面了。她看见许念,指了指树根旁边的土,“你看,这里又冒了一棵。”许念走过去,蹲下来看。土面上冒出了一棵小芽,很小,两片叶子,卷在一起。和之前那两棵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叶子,凉的,但里面有暖意。她抬头看女人,女人也看着她。女人说,“是你种的吗。”许念说,“不是。”女人说,“那是谁种的。”许念看着那棵小芽,想了想,“是它们自己种的。树长大了,根会分,分了就会长出新树。”女人说,“所以还会更多。”许念说,“会。”
她们蹲在那棵小芽前面,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光。远处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喊的是哪个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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