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新芽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从两片叶子长到四片,从四片长到六片。茎杆很直,不像别的花那样软塌塌的,它笔直地立着,像一根小竹子。叶子是深绿色的,比周围那些花的叶子都宽,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许念每天早晨都去看它,蹲在它面前,看很久。她不做别的,就是看。风吹过来,叶子摇一下,她也跟着动一下。风停了,叶子不动了,她也不动。
村里有人路过,看见她蹲在那儿,问她,“你看什么呢。”她说,“看一棵芽。”那人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芽,没见过。”她说,“不知道。”那人又看了一眼,走了。后来又有别人来看,都说没见过。有人说是花,有人说是草,有人说是树苗,没人说得准,也没人在意。过了几天,芽长到了一拃高,茎上开始分出小枝,枝上又冒出新叶,叶子的形状开始清晰了。那是一片一片的小圆形叶子,边缘光滑,像一枚一枚的铜钱。她蹲在旁边,数了数叶子,已经十一片了,明早会更多。
村东头那个老人在河边洗衣服,远远朝她喊,“那棵芽是不是你种的?”她站起来,转头看过去,老人正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老人把水拧干,放在盆里,看着她。“那棵芽,不是普通的芽。”许念说,“我知道。”老人说,“你怎么知道的。”许念说,“因为我种它的时候,放了一颗石子在里面。”老人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溅起水花。他弯腰去捞,捞起来重新拧干。“你说你放了什么?”他说。“一颗石子。”她重复道。老人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蹲下来,把盆端起来,说,“你跟我来。”
她跟着老人走到村子西边,走到一片老房子前面。那些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泥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老人推开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里面堆着旧农具和烂木头。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扒开一堆稻草,从下面翻出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油漆都掉了,但木头还结实。他把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红布,布上躺着几颗石子,白的,和许念种下去的那颗很像。许念蹲下来,看着那些石子。“这些是你种的?”老人说,“不是我,是我爷爷种的。他是从更早的人那里拿到的。他告诉我,这些石子是用念养的,种在土里,会长出花来,花开了,光就来了。我这里还有几颗,你要不要。”许念说,“要。”
她接过一颗石子,握在手心里。石子是凉的,但凉的里面有暖意,和她那颗一样。她把它放进口袋,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老人还蹲在匣子前面,低着头看那些石子,像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她没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她走回村口,蹲下来,把那颗新石子也埋进了土里,挨着之前那棵芽。挖坑,放进去,填土,压平。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埋完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土面上还是平的,但她知道底下有东西了。两颗石子,紧挨着,像两粒种子。
第二天,土面上冒出了第二棵芽。和第一棵一样,两片叶子,卷在一起。但比第一棵矮一点,颜色浅一点。她蹲下来,看着第二棵芽,又看看第一棵。它们挨得很近,叶片几乎碰在一起。风一吹,它们的叶子一起摇,像一个方向。
村子里的人开始说,村口那两棵芽长得怪好看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看着心里舒服。有人拿水桶来浇,有人蹲在旁边看,有人拍了照,说要拿回去问别人认不认识。没人认识,但那两棵芽一天天长大,叶子越来越多,杆越来越粗,颜色越来越深。它们不像周围那些花那样急着开花,它们在长根,在扎根,在大地深处朝着彼此的方向伸展。
有一天,一个年轻男人路过村口,蹲下来看了那两棵芽很久。站起来的时候他说,“这是槐树。”旁边的人问,“你怎么知道。”他说,“我老家村口也有这种树,小时候见过。叶子圆的,长得很慢,但能活很久。”他又蹲下看了一会儿,“像两棵槐树苗。”许念站在不远处,听见了。她走过去,蹲在那两棵芽前面,伸手摸了摸第一棵的叶子。叶子是凉的,但里面有暖意。她想,原来是槐树。她想起了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名字。她种下的这两棵,也许也是槐树。它们会长得很高,很高,像那棵老槐树一样。树皮上也会刻上名字,也许不是她的名字,是别人的。但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还在不在这里。
晚上她坐在窗边,风吹进来,带进来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她拿起来看,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铜钱。她知道那是第一棵槐树苗的叶子,它已经落了一叶子了。她把叶子夹进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里,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看着窗外那些光。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走到村口,两棵槐树苗都长高了一截,茎上多了几片新叶。它们在晨光里站着,直直的,头挨着头,像两个小孩牵着手。她蹲下来,摸了摸第一棵的树干,它比以前粗了一点。她又摸了摸第二棵的树干,也是一样的触感。
她站起来,转身,望向远处的花丛,还有河边那些光。村里人还没来,路面是湿的,空气里有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她一个人站在村口,面前是两棵槐树苗,身后是空荡荡的街,头顶是蓝得发白的天。她想起那个梦,梦见花丛深处、光里的人影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现在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站在这里的人。那个人的念还留在土里,留在那些名字里,也留在她种下的两棵槐树苗里。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树,然后转身往大房子走去。风从她身后追上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两棵槐树苗在长,根扎在念里,叶子朝着光的方向,它们会一直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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