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成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阁楼上,俯瞰满目疮痍。亲兵不断送来各处战报:褚锋仍在西城巷陌苦战,周奉叔有效遏制了小股渗透,但敌军主力仍在不断涌入,控制区域在逐步扩大。守军的伤亡数字,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他心知,钟离城陷落已成定局。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多地消耗敌军,为后方布防争取那微不足道的时间,并寻找机会带领残部突围,保存一丝元气。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破层层阻碍,奔至阁下,马上骑士浑身是伤,血染征袍,却依旧高举着一份染血的文书,嘶声喊道:“将军!建康…建康急报!”
萧道成心中一凛,此时来的急报,吉少凶多。他快步下楼,接过文书,指尖触及那尚未干涸的血迹,冰凉粘稠。展开一看,寥寥数语,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文书并非来自兵部或皇帝,而是琅琊王氏的密报:阮佃夫以“驰援不力、丧师失地”为名,已联合数位大臣,在朝中猛烈弹劾他,更隐晦提及他收纳北府军旧部、结交地方豪强,暗示其有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之心!皇帝虽未立即下旨查办,但已明显动摇,另派宗室临川王刘休范携旨意前来“督战”,实则意在接管兵权!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方将士浴血搏命,背后的刀子却已悄然递出。
萧道成面无表情,将那密报缓缓攥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一片煞白。他抬头望向南方建康方向,目光似要穿越这血与火的城池,洞穿那千里之外的重重宫阙,看清那些争权夺利、罔顾国家生死的丑恶嘴脸。
悲凉?愤怒?或许都有,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庙堂之上,已无公理,唯有私欲。
他转身,对肃立待命的亲兵沉声道:“传令诸将,收缩防线,向城东集结。准备…突围。”
“突围”二字,重若千钧。这意味着放弃钟离,放弃这座他与将士们浴血奋战多日、付出无数生命的城池,放弃那些尚未撤出的百姓。
但继续死守,唯有全军覆没,正合了阮佃夫之流的心意。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道理,他懂。只是这“存人”之路,注定铺满了屈辱与荆棘。他眼中深藏的某种信念,于此血色残阳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
钟离城的血色残阳,却照不进建康皇宫的深殿重帷。
华林园偏殿,龙涎香馥郁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帝王心底透出的阴郁与压抑。皇帝刘彧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袋深重,连日来的败报和永无休止的朝争,已将他本就虚弱的精力消耗殆尽。这位凭借宫廷政变和残酷清洗上位的君主,在坐稳龙椅后,面对的是内外交困、江河日下的烂摊子。
御案之上,奏疏堆积如山,隐隐分成两派。一派以中书通事舍人、权倾朝野的幸臣阮佃夫为首,措辞犀利,弹劾右军将军萧道成“拥兵淮北,畏敌如虎,丧师失地,空耗国力”,字里行间,更隐晦指向萧道成收纳北府军旧部、与地方豪强往来密切,其心叵测。奏疏之后,还附着一长串所谓“附逆”或将佐的名单,请求朝廷速派重臣接管军权,严查萧道成,甚或锁拿回京问罪。
另一派,则以一些尚存风骨的老臣和与萧道成有旧谊的将领为代表,力陈淮北战事之艰难,魏虏与地藏宗邪术勾结之势大,萧道成以寡敌众,苦撑危局,虽暂时失利,然保全了部分有生力量,功大于过。他们恳请皇帝明鉴,继续信任萧道成,速发援军粮草,稳定淮北防线,并直言阮佃夫等人掣肘军需、贻误战机,才是导致钟离失守的重要原因。
“陛下,”阮佃夫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净袍服,更显得忧心忡忡,他躬身奏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殿中,“萧道成拥兵数万,坐视钟离陷落,岂是一句‘强敌难挡’便可搪塞?其心昭然若揭!昔日吴喜、王景文等将,亦曾有功于国,然功高震主,陛下不可不防啊!近日江州桂阳王上表,忠勇可嘉,愿为陛下分忧,其麾下兵精粮足,或可令其东进,与萧道成形成掣肘之势,亦可视情而动,以安圣心。”
他言语如刀,巧妙地将萧道成与昔日被诛杀的功臣类比,更引入了刘休范这支宗室力量,既深深触动了刘彧猜忌武将、提防宗室的心病,又为安插自己人、进一步掌控军权铺平了道路。
一名阮佃夫党羽立刻出列附和:“阮公所言极是!且淮北之地,历经战乱,本就残破不堪,即便勉强守住,亦需耗费巨大钱粮安抚流民,于国库实乃沉重负担。不若暂且收缩兵力,固守长江天堑。待我朝休养生息,内部安定,再图北伐不迟。此乃老成谋国,万全之策也!”
“万全之策?”一声苍老却带着怒意的反驳骤然响起,年迈的尚书右仆射王昱须发微颤,出列抗声道,“收缩淮北,无异于将江北膏腴之地、百万生民拱手让与胡虏!长江天堑,岂是凭空而来?若无淮泗为屏障,胡虏铁骑便可直抵江岸,建康危如累卵!届时,兵临城下,又何来休养生息?萧将军虽暂退,然其军未散,魂未丢,将士犹能用命,正需朝廷鼎力支持!岂可因谗言而自毁长城,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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