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周遭喧嚣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楚风听不见记者们声嘶力竭的提问。
看不见那些疯狂闪烁的镁光灯。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些举着话筒的手臂，死死地定格在台阶下方。
那里站着两个人。
林正国和李慧兰。
老两口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跟着人群欢呼。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哪怕被激动的群众挤得东倒西歪，目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台阶上的儿子。
那是两道有些佝偻，却又无比坚定的身影。
那是他楚风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来处，也是唯一的归途。
“借过。”
楚风轻声说道。
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挡在他面前的人群，却像是被摩西分海一般，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或许是被他身上那种纯粹的归家心切所感染。
又或许是被那家人的目光所触动。
原本拥挤不堪的通道，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楚风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那种冷硬、那种作为“审判者”的锋芒，就褪去一分。
当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来到父母面前时。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令世界战栗的禁忌。
他只是一个红着眼眶，只想扑进父母怀里的孩子。
“爸，妈。”
楚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慧兰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一把将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死死搂进怀里。
“儿啊！”
这一声呼唤，撕心裂肺。
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恐惧、绝望，统统都喊出来。
“妈在这儿！妈在这儿呢！”
她的手用力地拍打着楚风的后背，像是要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像是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走了……咱们再也不走了……”
楚风把头埋在母亲的颈窝里，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气息，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眼泪。
滚烫的眼泪。
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打湿了母亲的衣领。
“嗯，不走了。”
楚风哽咽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哪儿也不去了。”
一旁的林正国，这个一向讲究体面、讲究“男儿有泪不轻弹”的老律师，此刻也红透了眼眶。
他摘下眼镜，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然后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将抱在一起的母子俩，统统揽进了自己宽厚的怀抱。
一家三口。
就这样在法院门口，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没有外人。
没有镜头。
在这个小小的圆圈里，只有他们彼此。
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周围的记者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没有人上前打扰，甚至连快门声都变得稀疏了起来。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迟到了整整三年的团圆。
有不少感性的女记者，已经捂着嘴，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
这是世纪冤案的终结。
但这更是一个人性的回归。
“好了，好了。”
过了许久，林正国才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沉稳。
“这么多人在看着呢，别让孩子笑话。”
李慧兰这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但一只手还是死死攥着楚风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让他们看去！我抱我自个儿儿子，犯法吗？”
她瞪着通红的眼睛，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楚风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
仿佛冰雪消融。
他伸出手，轻轻帮母亲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白发，又转头看向父亲。
“爸，您的眼镜又歪了。”
林正国一愣，下意识地扶了扶镜框，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臭小子，一出来就拿你爹开涮。”
虽然是责备的话，但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楚风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阳光暴晒后的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花香。
那是自由的味道。
那是活着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正好。
微风不燥。
没有阴霾，没有乌云，只有大片大片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在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
暖洋洋的。
一直暖到了心里。
“走吧。”
楚风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挽着母亲。
他的脚步轻快，眼神明亮，那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后的轻松与自在。
“咱们回家。”
“妈，我要吃红烧肉。”
“好！做！做一大锅！”
“爸，我要跟您下棋，这次绝对不让您了。”
“哼，口气不小，到时候输了别哭鼻子！”
一家三口在无数人祝福的目光中，慢慢走向了远处那辆不起眼的出租车。
背影拉得很长。
很紧密。
对于楚风来说，过去的种种苦难与荣耀，在这一刻都已经成为了过眼云烟。
从今天起。
这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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