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山进了客厅，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剪刀重新到院子里，开始剪中午晒干的辣椒。
干辣椒碰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辣椒籽从裂开的缝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林深在门槛上坐下来。大黄从院子里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睛半闭着。林深摸了摸大黄的耳朵，耳朵温热，毛茸茸的。
“舅舅，”林深说，“顾沉舟他妈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启山剪辣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剪。辣椒籽掉得更多了，在地上滚来滚去。
“人家心善。”他说，“你那次车祸，多亏了他们家帮忙。做人要记恩，人家惦记你，是情分。”
“心善的人多了。”林深说，“她不一样。”
林启山把手里的辣椒梗扔进竹簸箕里，拿起另一个干辣椒。辣椒蒂被剪刀剪断，发出一声轻响。
“她儿子以前跟你关系确实不是一般的好。”他说，语速很慢，像在挑拣每一个字，“她爱她儿子，爱屋及乌加上惜才，就这么简单。”
林深的手指在大黄的耳朵上停住了。“不一般到什么程度？”
林启山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到——”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到你出了事，她儿子差点跟他爸翻脸。”
林深的手从大黄耳朵上滑下来，落在大黄背上。大黄的皮毛温热，能感觉到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翻脸？”
“别问了。”林启山站起来，把剪好的干辣椒拢进簸箕里，端着簸箕往厨房走。
干辣椒在簸箕里堆成一个小尖，辣椒籽从簸箕边缘往下掉，落在地上，星星点点的。
林深跟到厨房门口。林启山把水壶倒满水开始烧水。
“舅舅，我不是想刨根问底。”林深靠在门框上，与其带着一丝执拗与茫然，“只是有些事，我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林启山头也没回，拿出热水瓶放在旁边。
“我说不上来。”林深坦然承认，心里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郁结，“就是心里头有个疙瘩，怎么都散不开。”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像鱼在水里吐泡。
林启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他，神色温和。
“疙瘩总会消的。有些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不必强求。”
林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忽然想起舅舅从前反复提起的话。
顾家于他有再造之恩，不仅为他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包揽了他车祸后所有的医疗费用，在他苏醒之后，顾家还特意派人前来探望，那个果篮他记得很清楚。
他一直心存疑惑，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与顾家非亲非故，哪怕建筑设计上的天赋出众，又何以值得对方耗费如此巨大的心力财力帮扶？
从前舅舅只说顾沉舟是他大学好友，转学之后便断了联系，可这份厚重的恩情，绝不是一段普通的同窗情谊能够解释的。
如今又说顾沉舟和他从前关系很好，好到甚至差点为了他差点和他爸翻脸，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朋友或者很好的兄弟。
“舅舅，他们只是帮忙吗？”林深问，“我跟他们非亲非故，一个普通学生，值得他们花那么多钱？”
“就是我和他们的儿子关系好，那也不至于这样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启山顿了顿。
“我只是想弄明白。”林深目光澄澈而执着，“你之前说他是我大学同学，后来转学断了联系。现在又说我和他关系很好，可顾家这般倾力帮我，绝不会仅仅因为我和他做过一场朋友。”
林启山轻轻叹气，语气带着规劝：“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只要记住，顾家于你有大恩，这份恩情这辈子都不能忘，别事事刨根问底。”
林深没有再出声，心底的疑云却愈发厚重。
林启山端起手边的搪瓷杯，走到门口，侧身坐在门槛上，杯口升腾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面前散开，朦胧了眉眼。
林深缓步上前，在他身旁蹲下身。他伸出手，在地面的砖面上轻轻画了一道白线，刚好横在一队前行的蚂蚁面前。
领头的蚂蚁骤然驻足，晃动触角试探探查，随后从容绕开白线，身后长长的蚁队紧随其后，无人掉队，只是整体微微偏移了角度，很快又重整队列，笔直向前行进。
“它们认得路。”林启山看着前行的蚁群，缓缓开口，“就算人为拦上一道线，也改不了既定的方向，终究知道该往哪儿走。”
林深静静望着蚂蚁绕过白线，重新排成整齐笔直的队伍，渐渐远去。
“人也一样。”林启山缓缓起身，语气意味深长，“心里的迷茫也好，疑惑也罢，不用过度纠结，走着走着，时间自然会给你答案。”
林深没有起身，依旧蹲在门槛边，望着地面那道清晰的灰白色线条，蚁群早已消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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