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腊肉炒蒜苔,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腊肉的油脂在盘底凝成薄薄的一层,琥珀一般的颜色,透着阳光还能看见蒜苔碎末粘在上面。
林深端起饭碗,米粒粒粒分明,热气扑倒脸上,闻着就有股米饭香气。
林启山把腊肉挑出来,肥的夹给林深,瘦的自己吃。
“舅舅,您吃肥的。”林深要把肉夹回去。
“我不爱吃肥的,腻。”林启山按住他的筷子,“你多吃点,年轻人需要油水。”
林深无奈,他知道舅舅在撒谎。
小时候家里穷,吃肉的机会少,每次炖肉,舅舅都把肥的留给他,说自己“不爱吃肥的”。他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当然不信,但他没有拆穿,把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腊肉被牙齿咬开,油脂渗出来,咸味和烟熏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铺开。
肥而不腻,咸香满口,是舅舅的手艺,从小到大没变过。
他嚼得很慢,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像小时候吃饭,舅舅偶尔过来,和爸爸妈妈一起坐着,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昏黄的灯泡照着几个人,热热闹闹的。
“舅舅。”林深咽下一口饭,“今天早上那个人,其实是顾家派来的吧?”
林启山夹菜的筷子停了,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下去,夹起一片蒜苔。
林启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林深,眼皮垂了下来。
“你听见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林深没有否认,“听见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大黄哼唧了一声,像是翻了个身,爪子蹭在地上,沙沙的。
林启山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点洗不掉的泥。
“他们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偶尔问问你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身体怎么样。没有打扰你的意思。”
“为什么?”林深问,“舅舅,为什么顾家的人要关心我?”
林启山没回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紫菜的碎末在碗里晃了晃,贴着碗壁慢慢停了下来。
“顾沉舟的母亲,是个好人。你出事那会儿,她帮着安排医院,联系医生。后来你转了院,她偶尔也来问问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他的指腹不停的搓着,搓了一圈又一圈,那块皮肤被搓的发红。
“她不是坏人,但她家的情况……深儿,有些事,不是舅舅不想告诉你。”
“那您就告诉我。”林深的语气不急不慢,“我长大了,有些事我能承受,舅舅,我真的已经不是孩子了。”
林启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耀眼,从厨房门口照了进来,他的眼睛浑浊,但眼神温润,像块被河水磨了很久的鹅卵石,他眨了眨眼,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不是现在。”林启山说,“深儿,再给舅舅一点时间,再让舅舅想一会儿吧,舅舅老了,总有点瞻前顾后。”
林深没有再继续追问。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进嘴里,米饭是今年的新米,软糯香甜。
新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软软的,黏黏的,他用力咽下去,喉咙忍不住堵了一下,但心里也堵着。
下午,林深帮舅舅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木屑溅起来落在鞋面上。
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木柴裂开的时候,断面的木纹露出来一圈一圈的,年轮很密。
“行了行了,劈这么多够烧好几天了。”林启山在旁边看着他,“歇会儿,别累着。”
林深把斧头靠在墙边,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从额头滑下来,淌过眉毛,蜇了一下眼睛,他用力眨了几下,把汗珠挤出去,视线模糊了一瞬。
手掌也被磨得有点发红,虎口有点疼——许久没有做农活,有点不适应了。
林深蹲下去捡起半块,指尖摸了摸断面,很粗糙,但可以能闻到新鲜木头的气味。
他放下木头,蹲到压水井边压了几下,清冽的井水哗哗地涌出来。
他捧了把水洗脸,凉意钻进毛孔里,太阳穴的跳动慢慢平复下来。
“舅舅。”他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顾沉舟他……以前是不是来过咱家?”
林启山正在收拾散落的木柴,动作顿了一下。
他弯腰捡起一根木柴,放进柴堆里。“没有。他从来没来过。”
“那他是在学校里认识我的?”
“你们是同学。”林启山把最后一根木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学同学。”
林深想了一下。“他跟我是同一个系?。”
院子里的床单被风吹的晃了起来,被角飘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林深的目光跟着床单起落,脑子里却空空荡荡的。
他有点迟疑,如果是同系的话,那他之前的猜测就全不对了,虽然查不到,但顾氏集团的副总裁应该不可能读建筑设计系的吧。
“谁说你们是同系了?”林启山往屋里走,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林深的思绪,“同学不一定要同系。”
林深看着舅舅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舅舅在拦他。
每一次他往前迈一步,舅舅就往后退一步,用那些含含糊糊的话把路堵死。
也许是怕他疼,怕他想起来之后扛不住,怕那些被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翻出来,把他好不容易稳住的日子又搅得天翻地覆。
他懂这些,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
那些记忆像一块裂了缝的冰面,他站在上面,底下的水光晃来晃去,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沉在深处。
如果从来没瞥见那一角,他或许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他偏偏看见了。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忍不住想往下看,想看清水底到底藏着什么。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些水渍,他叹了口气,随手把水渍擦在衣服上,跟上舅舅的脚步进了屋。
衣服上被水渍淹湿了一小块,贴在腰侧凉飕飕的,他伸手摁了摁那块湿痕,指尖还能感觉到布料下皮肤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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