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县衙在中城积庆坊,大兴县衙在北城教忠坊,也就是说,京城分属二县,不过民事权在五城兵马司,不在县衙。
京交所距离宛平县衙不远,都在皇城北街路北,张昊在这边坐了个把时辰,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门口挂的白纱灯笼在风中飘来荡去,惨白的光芒衬着黑色的奠字,透着一股子肃穆悲凉。
隆庆驾崩,京师上下都在守丧吊唁,张家也祭奠如仪,腰扎白布的四个轿夫将蓝呢小轿停在轿厅,前头一人伸手撩开轿帘,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少爷,到家了。”
“都去吃饭吧。”
张昊抱着一摞子卷宗去值房。
芳姐(马奎老婆、应该叫婶,他从小喊姐)在吃凉粉,碗中红的是小辣椒碎、绿的是嫩黄瓜瓣、白的是豆粉皮,麻油、米醋、藿香、蒜香,扑鼻而来,馋得张昊哈喇子流。
“太奢侈了,姐、都是才挂果啊,不过了还是咋滴?”
“早晚要被那些馋鬼偷光,还不如便宜我自个儿,给你留了一块凉粉的,凑巧夜梅回来,替你吃了。”
芳姐把碗底的酸辣凉粉一扫光,打个饱嗝说:
“我去给你下凉面条,吴掌柜他们在堂屋喝酒,来有小半个时辰了。”
跨院堂屋里酒气熏人,向有德、刘黑娃、老吴和他大儿也在,马奎见他过来,放下腿上的嘟嘟,让儿子去拿双筷子来。
“都坐,自己家客气啥。”
张昊端起向有德斟上的酒抽干,接过嘟嘟拿来的筷子,夹个鸡翅膀给他啃,问老吴:
“有事儿?”
向有德喝得脸红脖子粗,冲口说道:
“还不是佥商派役的破事儿,一窝蜂跑去商会号丧,皇上宾天也没见他们恁伤心。”
“日你妈咋说话呢?再胡咧咧早点滚回去算球!”
马奎瞪眼大骂。
向有德秒怂。
“叔、我没别的意思。”
张昊道:
“京师不比老家,说话前记得过过脑子,酒场上尤其要注意,你叔是为你好,这方面汉东、有才比你强多了。”
大名刘汉东的黑娃谦虚一笑,他的名字是正牌儿张老爷所赐。
老吴大儿吴有才嘟囔道:
“我爹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马奎摆出长辈架子,气势十足道:
“生意场就得稳重,真有能耐用不着吹嘘,耍嘴皮子的都是废物!”
芳姐端着托盘进屋说:
“你又喝酒啦?”
马奎叫屈:
“你问嘟嘟我喝了没?”
“没喝酒你嚷嚷什么?!”
芳姐把几碗凉面条摆上,问老吴:
“我就纳了闷,盐咋又涨价了?”
老吴抿口酒说:
“还不是内府闹的,行商吓跑了,坐商无处可逃,只能坐地起价。”
“一天到晚闲不住!”
芳姐瞥见儿子爬到张昊腿上歪缠,一头皮削过去,抓住裤腰给拎走了。
老吴抹一把胡须,点上烟卷说:
“漕船尚未到京,丧仪祭奠、登基典礼凑到一块,内府、诸衙、观庙,所需物料繁杂,铺户叫苦连天,一个二个赖在商会求告,有些人还要死给我看,帮还是不帮、如何帮,大伙都拿不定主意。”
向有德叽歪道:
“平时不也这样么,不说其余官祭,就说东岳庙享太牢(祭祀最高等级),顺天府月月祭,衙皂三天两头上门派役。
光禄寺、六部要脸面,只会催逼顺天府,厂卫、兵马司直接登门指名要物,五城坊市诸行铺户哪里扛得住这种搞法······”
张昊浇上蒜汁、香醋拌面,吃得满头汗。
大明各行业都有赋役,铺户服商役,无论军民匠灶,开铺面就得应役,两京铺户最惨,衙门强迫铺户按官定价格,向其提供或为其购办指定物品。
而且还给你编黄册,填注姓名、住址、籍贯、房产、家资,一经入册百年不替,按户等高下派役,被佥派的商人,连头一年都熬不过,大多逃亡。
哪怕你是万金之家,一旦上了铺户徭役册,要么重贿虚报下户,要么挂靠官绅名下,要么倾家荡产,否则日受催逼,借贷也是破产,不逃待如何?
朝廷也做难,为此先后推出纳银代役、招商买办等措施,可惜带有进步意义的买办,在权力经济、重农抑商的大环境制约下,沦落成害民的苛政。
是以京师百货交汇、商贾如云,都是假繁荣,若是背后没有士绅官贵撑腰,货行天下纯属痴人说梦,单是路上的水陆关卡,就能把商人榨干榨净。
成化弘治年间改革赋役,推出均瑶法,将贡纳和户役折银,奈何权贵经济,地方官无力征管,反致城市商户承担买办的物品项目和数量越来越多。
后来一条鞭法将赋役货币化,铺户赋役并入正税,这改变不了权贵经济税出屁民、士大夫一毛不拔的吃人现实,又因明末加征三饷,财政崩溃矣。
商人阶层对张昊很重要,不管不顾不行,看来还得去一趟内阁,彻底榨干高拱的剩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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