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筷子,倒杯酒抽干,但见他眸蕴轻愁,藏扫平宇内之心机,语带慈悲,怀养济天下之肚量,忧国忧民道:
“张家也是铺户来着,商民之苦我感同身受,内府诸衙丧仪祭品所需费用,商会先垫上,转告诸位会首、会员,我想办法去宫里请旨,往后官府采办,一律由商会承接,总之不会让大伙赔本。”
向有德急道:
“少爷,京师诸衙四时采办不是小数目啊。”
“不要老是盯着钱,眼光放远些,商家有困难。理当找商会,否则入会作甚、要你作甚?”
张昊让他取来笔墨,给细雨楼京师分号开个欠条,递给老吴。
“数额你自己填,先解决燃眉之急再说,货物不缺吧?”
老吴苦笑道:
“天下财货聚于京师岂是泛泛之谈,郑泰愚在镇江造船厂订购五艘远洋小火轮,一年到头不闲着,南巴竹器、广东香烛、江南布料、滇云银具,样样不缺,都在权贵老爷家的田庄货仓里屯着,唉~,倒霉的总归是小民。”
郑泰愚之类的巨商毕竟是少数,张昊要笼络的是占据大多数的民商。
“官府那边不好说话,去锦衣卫找骆椿斡旋,危机也是机遇,商会要借这个东风竖立威望。”
呼的一声,忽然一阵大风卷进屋里,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闷雷之声。
马奎捋一把被吹乱的胡须说:
“这场雨总算是盼来了,老吴带雨具没,今晚住这里得了。”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不带雨具怎行。”
老吴起身作别。
“赶早不赶晚,我回去和大伙合计一下。”
正说着,便听得一串炸雷咔嚓嚓掠过房顶,往西北方向而去,几人来到廊下,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瓢泼大雨肆虐一夜,次日依旧下个不停。
张昊睡了个懒觉,起床梳洗一番,原打算去内阁,却被夜梅缠住了。
“咱家宫庄周边荒地颇多,我招揽一些流民,这两年生齿日繁,开荒收成已超过往年子粒,周边勋贵家的庄头无不眼红。
去年遭两场雹灾,扣去灌溉排涝本钱、上缴地方的赋税,庄田夏收增加三百多两,秋粮六百多两,种的马草也大赚一笔。
加上田间植以榆柳枣栗,收成足以支撑各厂消耗,可惜制锅厂、自行车厂完全成了兵械局代工厂,粉丝厂收益还算不错······”
雨槛弄花,风窗展卷,夜梅歪在他怀里喁喁絮语,诉说的是琐事,也是对他的情愫和眷念。
她的脸蛋黑瘦,下巴颏也变尖了,碧萝衫裙下的身子显得纤细许多,张昊黯然伤怀,搂着她绵绵软语,舍不得离去。
中午妹妹和麝月她们没回来,陪着奶奶吃饭时候,坐他对面的春晓眼角都不带夹他一下。
“早些年,汛期一来城里就积水,午门下的暗河疏通后也不见好,房倾屋塌,年年都要伤毙人命,到如今,依旧还是那个老样子,······”
饭后陪着奶奶遛弯儿,老太太站在游廊下望天看雨,忧心重重说:
“去瞅瞅你娘吧,眼睛都哭肿了。”
莉莎搂着爸爸的脖子说:
“太奶奶,奶奶一早就坐在那里哭呢,问她也不理我。”
“跟你说没用,就会闹人。”
老太太捏捏这个蓝眼睛的重孙女脸蛋,说不出的糟心,叹气道:
“这场雨来的太猛,就怕庄稼要遭殃,风太大,回屋吧。”
张昊扶着奶奶缓缓挪步,母亲终日红肿着眼睛,他心里也难受。
“下午我去接弟弟回来。”
莉莎欢喜道:
“我也去,人家还没见过二叔呢。”
“大雨降温,伤风着凉有你哭的,听话,天晴再带你出去玩。”
张昊把闹人精交给夜梅,也没带家丁,一个人出门而去。
风雨交加,街上行人寥寥,车马轿子来去匆匆,他看到一家老小缩在街边房檐下哭哭啼啼,湿漉漉的门板上躺个妇人,一动不动,过去瞧瞧,竟是死了,进店铺询问:
“大叔,外面咋了这是?”
“房塌砸死了,真是晦气!”
坐在柜台里的老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坊厢里长甲首不管管?”
“怎么管?!东二街锅底巷昨晚一下子死伤十多个,管得过来?你操的哪门子闲心,不买东西别进来,浑身都是水!”
张昊拐去旁边的巷子,走有二里地便见到一处坍塌的旧屋,茅草、土胚、檩木,乱糟糟一堆。
周边住的都是下层居民,房屋同样破烂,弯曲狭窄的巷子里黄汤横流,煞是热闹,家家户户冒雨挑土搬石,在屋门口修筑防水坝、加固土墙。
这些简陋的民居之内,仅有一灶、一炕、一石臼、一些破烂杂物而已,低洼的地面潮湿不堪,一个念头从他脑袋里冒出来:
堂堂帝都、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其余地方呢?
大明屁民困苦如斯,特么打下地球又有卵用?
蹚水出巷,回望露宿街头那家人,浑身上下摸摸,连一文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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