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内瞬间一静,只剩下大小羊羔的咩咩叫。
班头老王点上烟卷,叹气道:
“你哥为了让你进公司,操了不少心,可知货运六班的丁霸槽为啥没来?他腿脚有旧伤,不行了,你若是好好干,就能接他的班。
既然你想另谋高就,我们外人没啥可说的,上个月听你哥说,要趁着过年,把你和腊宝的喜事办了,你娃子留在这边,还咋办嘛?”
打儿汉心中的兴奋劲瞬间消退,满脸沮丧。
他的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买羊已经倾家荡产,如果婚事动用大哥和腊宝的银子,自己还是男人么?闷头逮着烟屁股连嘬几口,红着眼道:
“拖一年也不打紧,王头儿、诸位大叔,麻烦把羊羔给腊宝,等俺挣了钱,再请大伙喝酒!”
打儿汉跟着班头老王去找账房,扣除预支,结了二钱多工食银,又向老王借了几钱银子,冒雪去买草料,羊可以交给大伙照看,回宣化一路的草料不能让人破费,他丢不起这个脸。
转过牌坊,便看到十字口东西大街好不热闹,漫天风雪中人马川流,牲口驮、大车拉,还有人肩挑背扛,都是来采买或运送草料的。
过来这家门朝南的厂局,门口牌子上的“西北畜牧局”几字,他只认识俩,挤去人群里打听一番,正要去西边门口排队,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扭头见到一张又惊又喜的黑瘦脸庞。
“打儿、哥!真的是你!”
羊倌儿一脸难以置信,激动的猛捶他一拳。
“那晚上到底是咋回事儿?!”
打儿汉腔子里被欢喜填满,他还以为这小子跟着满五死在崞县了呢,忽地一愣,不对!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眼珠子四下踅摸。
果然,街对面一家店铺门口,站着一个老熟人,正是满四的心腹麻宝。
拉着羊倌儿挤出人群,急急道:
“我的事你跟他们说了?”
“哪能呢。”
羊倌儿欢喜的打量他。
“再说了,咱们算哪根葱,哪里死哪里埋,谁特么会在乎!”
打儿汉松口气,笑道:
“河套鞑子完球了,满四是不是躲在月亮湖?”
羊倌儿点头,低声道:
“你赶紧想想如何应付麻宝。”
“那晚的事他不知道,老子怕他个卵子,再说了,这里是大同!”
打儿汉躲过来往车马,穿街跑去抱手。
“宝哥,你咋来了?”
麻宝打眼便瞧见这厮脚上的军鞋,二话不说,带上跟随便走。
一行人顶风冒雪,七拐八拐,进来深巷一家小院,打儿汉酝酿情绪,进屋便红了眼圈,见麻宝入坐翻眼瞪过来,惨然泪下道:
“宝哥,二头领、还有那些兄弟,他们、他们死得好惨啊······”
麻宝皱眉,侧身端起茶盏吹了吹。
“这笔账早晚要和马奴算清楚,就你一个人?”
打儿汉点头抹抹眼泪,抽噎道:
“四王爷敌不过马奴,我和进文、山狗、乌鸦嘴他们割了头发,混进被抓的难民中,官兵清查户籍,听说我会伺候马,就让我随军,大前天押送一批京师的货物过来,我不想再去军中受罪,便在集市寻了个活计。”
羊倌儿落泪捧哏。
“大伙原以为跟着二头领干一票大的,结果、宝哥,你是没见到啊,官兵的猛火雷太厉害,兄弟们死的老惨了······”
“哭个屁啊!”
麻宝拍桌子爆句粗口。
“球攮的,运来的啥货?”
“锅碗瓢盆、剪刀锤子布,啥货都有。”
“没军械?”
打儿汉摇头。
“这个倒没见着,可能也有。”
麻宝拧眉道:
“你继续随军,给我弄清楚运过来的到底是啥货!”
“宝哥,你的意思是?”
“你说呢?!”
麻宝脸上煞气毕露,咄咄逼人。
“踩盘子很难么?”
打儿汉连连摇手,摸出煤炭公司的票据递上。
“宝哥,我已经和公司结清工食银了。”
“这么巧?”
麻宝瞪眼,瞅瞅单据,询问左右手下。
“这上面写的啥?”
半个郎中羊倌儿忙接过来,念道:
“宣化煤炭公司、货运二班临时工王金斗、二十三天工食银八钱九分,宝哥,这是结账单,打儿汉没骗你。”
旁边三个伙计探头凑上来瞄瞄,其中一个道:
“你叫王金斗?”
羊倌儿贱笑道:
“打儿汉以前就叫王金斗。”
“真不能再回去啦?你不是在军中做事么?”
麻宝不甘心。
打儿汉苦笑道:
“宝哥,你不说我也明白,大头领想要猛火雷,这物件是煤炭公司造的,算不上秘密,我回军不难,进公司也简单,却只能喂马、下矿,运输班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进不去啊。
公司规矩宝哥应该打听过,这次是军中派我做事,没人查我根底,若是主动跟班运输,要递上府县村三级担保信,我上哪弄去?宝哥,你问问羊倌儿,那张票据上是如何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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