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一手夹着烟卷,一手盘着莹润的玉核桃,笑问:
“小兄弟在哪高就?”
打儿汉一副不堪回首状,挠挠皮帽子下面的鸡窝说:
“在下在潞安应差,今年闹鞑子,担心家人,便打算回来,结果走霉运,被鞑子捉住,好在马太师杀退鞑子,留我在军中伺候牲口,随后又派我来解马,闲着没事便来这边转转。”
“哦。”
掌柜的随口道:
“听说潞安马厂如今又兴盛起来,当真?”
“自打有了西洋大种马,已经不收朝鲜济州马,如今饲马的足有四五千人,关外这批牲口送一部分过去,今冬那边有得忙。”
打儿汉叼着烟过来侍弄草料处,捏起一片红薯干填嘴里大嚼,又抓起一把玉米杆草料,里面竟有破碎的玉米粒,啧啧道:
“这玉米老贵了,听说三秦今年大丰收,山芋亩产赛过稻,洪薯更不得了,尤其是这玉米,高产耐旱,山地沙地照样养活,掌柜的,你这草料莫非是从那边运来的?”
“小兄弟好见识,往年秦川粟谷是大头,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如今遍山漫谷皆玉米,此物又叫玉麦,高丈许,一株生三包。
山民言:大米不及包谷耐饥,如今那边不缺口粮,百姓皆以包谷为正庄稼,官府每年夏收视麦、秋成视包谷之厚薄定丰歉。
还有红薯,作馍酿酒饲牲口都不孬,若是没有这些宝贝,一下子来了恁多牲口,除了眼睁睁看着它们饿死,还真是没办法。”
掌柜的说着,把右手夹的烟卷丢石塘里,笼着袖筒递过去,笑道:
“老弟,你是明白人,月银我给你这个数。”
打儿汉暗喜,右手凑过去搭上,细瞅对方。
镶玉貂帽、紫酱色缎面皮袍、外套黑缎羊羔皮坎肩,左手盘一对玉核桃,十足大财主。
他在袖中摸到两截无名指,心说老子时来运转了,摇头道:
“掌柜的,南边客商蜂拥北上,城里客栈人满为患,你能在城厢包下这么大的场子,却给掌盘二两月银,别怪小人说话难听,太寒碜。”
掌柜的笑笑,袖中五指翻飞捏价,发觉对方手指灵活不输自己,果然是个行家,满意收手。
“六两不少了,你在军中能挣这个数?就算你去别家做掌盘,也没我出价高。”
打儿汉死死地按捺住心底翻涌的狂喜,一副认命的样子,点点头抱手道:
“小的宣府鹞儿岭柴沟王金斗,还未请教东家贵姓高名。”
掌柜的哈哈一笑。
“仁在堂听说过吧。”
打儿汉闻言便是一愣。
怪道这厮看着有点眼熟呢,仁在堂冯四喜的大名,在宣大可谓妇孺皆知,他当初手头紧,还光顾过这位冯老爷二哥的双喜客栈哩。
大同人云:药刘煤孟粮食姚,不及冯家一撮毛,眼前人可是大同首富,这么粗的大腿自送上门,千万得抱紧喽,喜滋滋扑地跪拜。
“原来是冯老爷当面,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处万望海涵,小人王金斗、拜见东主!”
冯四喜颔首道:
“起来,给你半天时间,琐事处理好,明日去仁在堂寻我。”
“小人遵命。”
打儿汉爬起来,眼见马倌要去木槽里倒料,瞬间代入角色,吆喝着跑过去一把拦住。
“小兄弟,鞑子马吃得苦耐得劳,咱们的草料太精细,记得喂料前先在槽里撒把盐,让牲口舔舔,将腹内粘沫子煞一下再添料,以免贪吃口急,得了结症。”
打儿汉又和冯四喜聊了片刻,辞过东家,美滋滋寻去羊棚那边,耍嘴皮子和牙人讨价还价。
他狠心咬牙,买了一只带崽的母羊牵着,抱上那只最小的羊羔,剩下大小五只羊崽子咩咩叫着撒欢跟上。
返回真武坊煤炭公司,工友们都在,和他一样心思的人不少,捡便宜买了羊羔,没处存放,只能圈在宿舍里,人欢羊叫,闹腾成一片。
打儿汉蘸了墨汁在自家羊身上抹上记号,见屋角堆满草料袋,问自己下铺的老头。
“结巴叔,草料哪买的?”
“十、十字口!”
老汉坐在被窝里,笑眯眯逗弄怀里的羊羔,床里还卧了十来个。
对面一个抱着羊羔躺被窝的家伙欢喜道:
“这要是回家,还不把老少乐坏,公司倒是肯预支月银,可惜咱们的车子太小,买再多也弄不回去,哎!”
“结巴叔,我、我觅了个好活计······”
打儿汉甫开口,便被一圈工友劈头盖脸好一通数落,等大伙歇口气,这才把经过说了。
“俺知道公司好,可俺只是个临时工,这趟送货是苦差,否则就算俺求爷告奶,货运班也不要俺,王头儿,家里麻烦你替俺转告一声。”
最里边床铺上的班头老王道:
“下矿难道也不要你?知道你娃子心大、有能耐,说!那家掌柜的给你多少月银?”
打儿汉摸出香烟撒了一圈儿,笑道:
“管吃住,足银三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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