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珺尧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屋顶上一道细细的裂缝。
那裂缝从房梁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阳光从瓦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光柱里的尘埃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道裂缝看。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什么东西了。
“他爹,该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催促,又带着点无奈,“今儿个学堂开学,别让孩子们等着。”
赵珺尧应了一声,坐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和虎口处都有厚厚的茧子,但不是握剑磨出来的茧,而是握锄头和毛笔混合留下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穿衣下床。
木盆里已经打好了水,水面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略高,眉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沉稳的气质。看起来三十多岁,正是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爹,好了没?”女人的声音又传来。
“来了。”他应道,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在晾衣服。她的身材纤细,动作利落,踮起脚尖挂衣服的时候,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锅里有粥,趁热喝。孩子们的衣裳我都收拾好了,在堂屋的柜子上。”
赵珺尧点了点头,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米粥,里面加了红薯和红枣,熬得浓稠香甜。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粥很烫,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着那股甜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一碗粥喝得这么仔细。他只是觉得,这碗粥的味道很真实,真实的让他舍不得喝完。
“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堂屋里跑出来,扑到他腿上。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举到他嘴边:“爹,你尝尝,娘做的,可甜了。”
赵珺尧低头,咬了一口那块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他还是吃完了。
“好吃吗?”小女孩仰着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他说。
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又蹦又跳地跑回堂屋,嘴里喊着:“爹说好吃!爹说好吃!”
赵珺尧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知道什么都抓不住。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吃过早饭,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拿起桌上的戒尺,准备去学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带上,这天看着要下雨。”
赵珺尧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万里无云,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把伞。
“早去早回。”女人说,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她的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种温热的触感。她比他矮一个头,需要微微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领口。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赵珺尧低头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
“没什么。”赵珺尧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青石板路。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学堂在镇子的东头,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据说是前朝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捐的。院子里有两棵大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赵珺尧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等着了,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刚启蒙,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有的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背昨天教的课文。
看到赵珺尧进来,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齐声喊道:“赵先生好!”
赵珺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孩子。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了每一张脸。那个最高的男孩叫狗蛋,今年十二岁,家里是打铁的,力气很大,但脑子不太灵光,一篇《百家姓》背了三个月还磕磕巴巴。那个最小的男孩叫石头,才六岁,刚启蒙,握笔的姿势还不标准,每次写字都会弄得满脸墨汁。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叫小荷,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聪明伶俐,背书写字都是一点就通,就是有些骄傲,总爱笑话那些比她笨的孩子。
赵珺尧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责任感。他是他们的先生,他要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这是他在这里的工作,也是他在这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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