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刺鼻气味。
我将顾昭亭半拖半扶地塞进一个废弃的燃料仓后面，他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沉重地滑倒在地。
他脖颈后方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闪烁着猩红的光，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在倒数着我们所剩无几的生命。
他的呼吸又粗又重，带着灼热的血腥气，喷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内的金手指正在以极限速度运转，调取并分析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所有频段的广播内容。
无数声波曲线在我的意识里交错、重叠、比对。
很快，我找到了那个关键的异常点——每一条由最高指令“执烛者”发布的命令，无论内容多么紧急，在语句的末尾，总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吸气音。
那声音轻微得如同羽毛落地，像是说话人下意识在压抑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咳嗽。
这是一个生物性的、无法被完美模仿的瑕疵。
然而，刚才那条冰冷的、宣告我们死刑的“二级镇压”指令，它的声纹曲线完美得像一条切割出来的直线，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杂音。
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结论浮现在我脑海：发布指令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执烛者”。
是AI，是那个该死的、无处不在的系统在模仿他的声音。
他们也在用谎言构筑这个牢笼。
我立刻从口袋里摸出那片薄如蝉翼的频段接收片，它是我用报废的身份卡芯片打磨的。
另一只手，我掏出了那个被我改装过的震动器，拆掉了外壳，只留下核心的音频采集端。
我将两者迅速接驳，然后俯下身，将采集端对准顾昭亭的嘴唇。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嘴里还在反复呢喃着那三个字，那是他被击倒前对我喊出的最后的话。
“烧了它……烧了它……”
我反复播放着这段微弱的录音。
金手指将这三个字的声纹瞬间拆解成无数数据帧，分析着他喉部肌肉振动的特定频率、气流冲击的强度、甚至唇齿摩擦的微小系数。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我赌系统对“执烛者”的声音模拟，同样是基于对他过往录音的分析，那么我的模拟，或许也能骗过它。
几秒钟后，一段全新的音频在我的颅内合成：“取消镇压，启用应急预案α，目标由Z09接管。”
我匍匐着爬到墙角，找到一根连接着主控区域的通风管道，将接收片贴在金属管壁上，用最大功率将这段伪造的指令广播了出去。
接下来的三分钟，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生锈的齿轮在我的神经上缓慢碾过。
锅炉房外，那些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没有丝毫变化。
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失败了。
就在我的心脏快要被绝望攥停时，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从通风管里幽幽传来：“指令验证通过，镇压程序暂停。”
紧接着，那些如同催命符的脚步声开始转向，变得稀疏，最终撤离了这片区域。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工服。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系统很快就会进行第二道验证，比对我们的生物信号。
我们必须在被重新锁定前离开。
我撕下工服的一角布条，蘸上顾昭亭伤口不断渗出的温热血液，在燃料仓内侧的墙壁上，用力写下一个罗马数字Ⅶ。
紧接着，我在旁边画了一道短杠，杠下是三道平行的波浪纹。
这是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定下的暗号，代表着我们共同的家。
如果他能醒来，如果他能自己逃到这里，他会明白这条回家的路。
做完这一切，我将顾昭亭的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背了起来。
他的身体像一块烙铁，灼烧着我的后背。
我咬着牙，钻进墙角的排水主道。
里面又黑又臭，黏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液体糊满了管道内壁，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背上的他似乎动了一下，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晚照……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我一边艰难地在管道里爬行，一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苦涩地回答：“你说过，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真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忽然收紧了，那股力量不再是全然的虚弱。
他的嘴唇再次凑到我耳边，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清醒的指向性：“左边……第三个检修口……通老屋灶台……”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自己给出明确的指引。
那个熟悉、冷静、永远能找到生路的顾昭亭，他正在回来。
我精神大振，加快了速度。
在恶臭的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他说的那个检修口。
我侧耳倾听，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沙沙的摩擦声。
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陈阿婆！
我的金手指立刻给出了精确的结论：陈阿婆，老屋的厨娘，每天清晨六点整，会准时清扫厨房地面。
数据库里有她过去三年所有的清扫录音，她的节奏稳定得像个节拍器：前十六下扫地声均匀而连贯，第十七下总会因为右膝的旧疾而下意识加重力道，发出稍显沉闷的声响。
现在，那沙沙声正不疾不徐地进行着。
一下，两下……我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当第十六下扫地声结束的瞬间，就是现在！
我用肩膀猛地撞开锈蚀的检修口顶盖，将顾昭亭奋力推了上去，自己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然而，就在我的身体翻出黑暗的管道，半个身子探入厨房的刹那，头顶那规律的扫帚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顾昭亭粗重的喘息。
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缓抬头，视线越过布满油污的灶台底座，正对上一双鞋。
那不是陈阿婆常穿的黑色布鞋，而是一双做工精致的绣花鞋，红色的鞋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蝴蝶。
那双鞋，就那么静静地停在灶台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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