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黑水屯,已经被第一场薄雪盖住了屋顶和柴垛。但这薄雪没能压住屯子里的热气——合作社大院里,几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连院墙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小子。屋里生了两个大铁炉子,炉火烧得通红,铁皮烟筒被烤得发烫,把屋里屋外的温差隔成了两个世界。
曹山林坐在合作社正屋的主位上。他身上穿着倪丽珍新絮的那件蓝布棉袄,领口洗得发白,但板正干净。面前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个账本,一摞单据,一盒算盘珠子被磨得发亮。旁边坐着铁柱媳妇、王老栓、刘彩凤和县供销社派来的会计老郑。铁柱媳妇正对着账本念数字,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狩猎队全年合法猎获、药材采集、鹿茸产出,合计收入两万三千元。”她念完第一个数字,院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掰着指头算,有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带着那种被数字震了一下的、还没完全消化的表情。铁柱媳妇等议论声低下去,又翻了一页,继续念:“石塘湾分社捕鱼收入三万一千元。省城山海珍品店三个月利润八千六百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算盘上拨出来的总数念了一遍:“全年合作社总收入六万两千九百元,纯利四万五千元。”
这个数字出口的时候,连炉火都像是被它压了一下。院子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惊呼、笑声和拍腿声的巨大声浪。王老栓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最后只是把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又磕。李二狗张着嘴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咱们屯子一年能挣这么多钱。”
曹山林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等院里的喧闹稍微平息了一些,才伸手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写满了字的红纸。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用力均匀,是昨晚他在油灯下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二项议程:“关于对下海队员和优秀社员的奖励。”
他念了几个名字。铁柱、栓子、王建军、大鹏各奖三百元。赵老四因表现良好奖二百元。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和欢呼声,但这一次的掌声里混杂着更多的表情。铁柱被点到名字的时候从院门口站起来,他穿着新买的胶鞋,裤腿还带着码头上的泥渍,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但伸手接过那三张“大团结”的时候手却在抖。他攥着那沓钱站在桌边,喉咙滚动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队长……我这辈子第一次拿这么多钱。”
台下哄笑起来,但笑声里没有什么嘲弄的意味。铁柱媳妇坐在桌边低头记账,没有抬头看丈夫,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墨点。栓子上台的时候步子稳当,接过钱点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朝曹山林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下去。大鹏接过钱的时候眼眶泛红,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才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背,回过神来走下台去。王建军最后一个走上来,他把钱接过去,没有数,直接折好了放进贴胸的口袋里。
赵老四没有在院子里。他蹲在合作社仓库的墙根外面,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听到院里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过了好一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把烟掐灭了,起身往院子方向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了,最终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曹山林念完了奖励名单之后,放下了那张红纸。院子里的人声又起了一阵,但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又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长条桌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男人们蹲着、站着、倚着墙,女人们挨在一起坐在长条凳上,孩子们被挤在大人腿缝里探出脑袋。所有人都看着他。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年咱们做了两件事:山里的活没丢,海里的活也干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山里人,不比任何人差。”
台下有人大声接了一句:“那是!”
曹山林没有被打断。他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明年,合作社还要扩大。石塘湾那边要添一艘新船,近海养殖的扇贝苗已经定好了,省城那家店要开分店。屯里的狩猎队下一步要转型,从纯打猎逐步过渡到护林、养殖和药材加工相结合。山林学堂要扩招到三十个孩子,要把附近几个屯子的娃都收进来。”
他说到“近海养殖”的时候,有几个年轻人往前挤了挤;说到“山林学堂扩招”的时候,刘彩凤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说到“护林转型”的时候,老耿在墙角磕了磕烟袋锅子。每一条都被在场的某个人接收到了,接住了,记住了。
“大家伙儿只要齐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曹山林说完了最后一句,把桌上那些账本和单据拢了拢,然后朝台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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