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深夜十一点半。
高志杰坐在阁楼的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合金丝。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雨水顺着瓦片缝滴下来,在窗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小水坑。
工作台上摊着一份《申报》,第二版用红笔圈着几行字:
“近日闸北大火,棚户区焚毁三十余户,伤亡者众……”
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是阿四傍晚塞进后门缝里的。字歪歪扭扭:“高先生,我娘舅家的棚子烧没了,死了三个小人(小孩)。日本人讲是电线老化,但夜里有人看见穿黑褂子的人泼火油……作孽啊。”
高志杰把合金丝慢慢绕在线圈上。他的手很稳,眼神却冷得像苏州河冬天的冰。
桌上另一台改装的短波收音机突然响起“滴滴”声。不是正常广播频率,是三短一长——军统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放下手里的活,拧动调频旋钮。耳机里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电码,翻译过来只有两行字:
“明日午后三时,老城隍庙九曲桥,第三根石柱下。”
没有落款,没有冗余信息。这是最高级别的单向指令。
高志杰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上海滩都淹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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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雨停了,天还是阴得厉害。
老城隍庙里人挤人,烧香的、算命的、卖梨膏糖的、拉洋片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香火味和油炸臭豆腐的味道。
高志杰穿了件普通的灰色长衫,戴顶礼帽,手里拎着个点心盒子,像个来买特产的外地客商。他慢悠悠走过九曲桥,在第三根石柱旁停下,假装看池子里的红鲤鱼。
石柱底部有道不起眼的裂缝。他蹲下身系鞋带,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
东西到手,他起身继续往前走,在庙门口买了包五香豆,和卖豆的老头闲聊了两句“今年雨水多,豆子不够酥”,然后叫了辆黄包车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回到公寓,锁好门,拉上窗帘。高志杰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微缩胶片。他拿出自制的显微阅读器——用显微镜镜片和铁皮筒改装的——对着灯光看。
胶片上只有一页电报原文:
“渝字第三八七号令。查日军南进战略已至关键,兹命你部于两月内,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其‘南进计划’全案文本或可靠副本。此事关乎国运,不容有失。”
电报正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注释,字迹潦草但刚硬:
“若两月期满未成,视为你已暴露。依‘落叶’程序,切断一切联络,清除所有上线。好自为之。”
落款是一个草书的“戴”字。
高志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落叶”程序。他听过这个代号——不是撤退方案,是灭口方案。把所有可能被牵连的人清理掉,就像秋天扫落叶一样,然后让剩下的那个人自生自灭。
他缓缓摘下阅读器,把胶片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胶片蜷缩、变黑,化成一小撮灰烬。
窗外传来电车铃声和小贩的吆喝:“桂花赤豆汤——热乎乎的桂花赤豆汤——”
高志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弄堂口,几个光屁股小孩在玩跳房子,身上都是补丁。一个穿破棉袄的老太婆坐在门槛上拣菜叶子,拣到一片稍微完整的,就小心地放进身边的破碗里。
对街的“大光明舞厅”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下。穿着貂皮大衣的阔太太被西装男人扶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她嫌弃地皱了皱眉,男人赶紧掏出手帕蹲下给她擦鞋。
“看什么看?瘪三!”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朝那些小孩吼。
小孩们一哄而散。
高志杰放下窗帘。
他走回工作台,打开暗格,里面整齐排列着三排金属匣子。每个匣子里都静卧着一只机械昆虫——蜜蜂“刺针”、蜻蜓“天眼”、甲虫“铁背”……总共还剩一百四十二只。这个数量,维持日常监控已是捉襟见肘。
“两个月……全案……”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拂过一只机械蜂的金属翅膀。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这时,隔壁传来吵架声。是房东太太在骂房客:“……月底了房租呢?当我这里是慈善堂啊?再不交给我滚出去!带着你那痨病鬼娘一起滚!”
“太太,再宽限两天,我找到活了,在码头……”
“码头?码头现在全是日本人的船,搬货都要良民证!你有吗?没有就滚!”
接着是摔门声、女人的啜泣声。
高志杰面无表情地关上暗格。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列清单:
1. 日军司令部内部结构图(需更新)
2. 机要室轮班表(需确认近期变动)
3. 文件流转流程(可能已改)
4. 备用方案……
笔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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