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君王，内不能奉养其母，尽人子孝道；外不能宽厚宗亲，全血脉之情；御下则严刑峻法，视臣民如草芥；对外则虎狼之心，侵吞诸国，欲壑难填。”
“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虽暂据强秦，然失道寡助，岂能长久？天下有识之士，岂可明珠暗投，效命于豺狼之侧？……”
他写得很急，很快，一份充满激烈抨击与道德谴责的“檄文”便已完成。
他将其密封，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迅速送往与他尚有联系的、在各国坚持抗秦的“志士”手中，嘱咐他们广为散布，务必让“秦王暴戾不仁”的名声，传遍六国，传入每一个尚在犹豫的士人耳中。
做完这一切，韩非仿佛虚脱般瘫坐在席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绝望的火光。
他知道，这种手段未必能真正动摇秦国的根基，更阻止不了天下大势。但这已是他困守咸阳，所能做出的、最激烈的反击了。
至少，要让嬴政不舒服，要让那些想投秦的人，心里多一根刺！
消息的发酵，需要时间。
韩非的“檄文”夹杂在各国流言与诋毁秦国的寻常舆论中，悄然传播。
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毕竟山东六国骂秦王是“虎狼”、“暴秦”早已是日常。
但“幽禁生母”这个相对具体、且涉及君王私德、孝道伦理的指控，因其半真半假、易于传播和引发联想，渐渐在一些对秦国抱有疑虑或敌意的士人圈子里流传开来。
约莫过了一个多月，这股夹杂着韩非“杰作”的舆论逆流，终于随着商旅、使者、乃至黑冰台有意的情报收集，传回了咸阳，摆在了嬴政的案头，也顺带被关心嬴政声誉的燕丹知晓了。
偏殿内，燕丹皱着眉，翻看着黑冰台汇总来的、关于“秦王不仁不孝”流言的简报。
当看到其中详细引述了“幽禁生母”、“收缴宗亲家产”、“刻薄寡恩”等指责，甚至有些言辞极为恶毒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尤其是看到关于赵姬那一段，明明当年是赵姬与嫪毐私通生子，甚至意图谋反，嬴政在平定叛乱后，已是网开一面，只是将其迁往雍城旧宫看守，未曾取其性命。
这已是顾念了母子之情，更是为了王室颜面和国家稳定，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却被歪曲成“天性凉薄”、“囚母不孝”……燕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心口发闷，牙齿都不自觉地咬得咯吱作响。
嬴政就坐在他对面，正在批阅另一份关于北疆防务的奏报，神情专注平静，仿佛完全没被那些流言影响。
偶尔抬头，看到燕丹那副气鼓鼓、仿佛随时要跳起来骂人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看什么呢？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嬴政放下笔，随口问道。
燕丹“啪”地一声将那份简报拍在案几上，没好气地道：“看某些人胡说八道，满嘴喷粪！”
“哦？”嬴政挑眉，伸手拿过简报，快速扫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文笔尚可，煽动性不错。是韩非的手笔吧？”
“除了他还有谁？！”燕丹气呼呼的，像只炸了毛的猫，“整天就知道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有本事真刀真枪来啊！就会躲在暗处泼脏水！明明……明明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他看着嬴政那副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的模样，更来气了：“你还笑？他们这么说你，你就不生气？”
“生气？”嬴政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摇头，“寡人为何要生气？他们说的，一半是事实。寡人确实将太后迁往雍城，确实收了宗亲家产，也确实用严法治国，欲并天下。”
“可那是有原因的！是她们先……”燕丹急道。
“原因不重要。”嬴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在天下人眼中，在史笔之下，寡人是什么样的人，由寡人做了什么决定，而非为何做决定。”
“幽禁生母，是为不孝？或许吧。但若留她在咸阳，继续与嫪毐之流勾结，祸乱宫闱，动摇国本，那便是对嬴秦历代先祖、对天下臣民的不忠。”
“两害相权，寡人取其轻。至于宗亲……他们无能误国，致使黎庶遭殃，寡人依法处置，何错之有？若因此被骂‘不仁’，寡人认了。”
他站起身，走到燕丹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燕丹因气愤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丹，为君者，尤其是欲成非常之业的君王，注定无法做一个‘完人’，更无法让所有人满意。”
“仁孝之名，固然好听，然与江山社稷、与胸中抱负相比，不过虚名耳。”
“他们骂，便让他们骂去。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怕了，无计可施了，只能在这些地方做文章。””
燕丹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在嬴政这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剖析下，竟奇异地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疼与无奈。
是啊，嬴政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一条孤独而艰难的路，他早已做好了背负骂名、被世人误解甚至憎恨的准备。
自己气的，或许不是那些流言本身，而是心疼他要承受这些不公的指责。
“可是……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燕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明明你不是那样的人……”
嬴政低低地笑了，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知道你不是那样看寡人，便够了。”
燕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瞪着他，恶狠狠地道：“我牙疼！”
“嗯？”嬴政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最近羊肉吃多了，上火，牙疼！”燕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如此，但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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