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迹象,都指向那个海外之地——新华夏!
「她这是……在用银子和货物,攻打朕的江山吗?」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奏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感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进攻,不同于刀剑的锋芒毕露,这种渗透更缓慢,更无形,却也更加难以防范。它直接动摇的是帝国的经济根基和人心!
「皇上,」张廷玉忧心忡忡道,「此风不可长!若任凭南洋货物冲击,恐动摇国本。应立刻明发上谕,严禁一切与南洋不明来源之货物交易,违者重处!」
「严禁?」胤禛抬起眼,目光锐利,「如何禁?东南沿海数千里,口岸众多,商贾逐利如蝇见血,如何禁得绝?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这些货物,如今挂的是‘吕宋’、‘爪哇’的名义,朕难道要下旨,断绝与所有南洋藩属的贸易吗?那朝廷岁入从何而来?」
众人皆默然。是啊,海关税收是朝廷重要的财源之一,一旦全面禁海,损失巨大。
「皇上,」鄂尔泰出列,朗声道,「既然如此,不如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兵直捣黄龙!只要剿灭‘新华夏’伪朝,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剿灭?」胤禛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鄂尔泰,朕且问你,水师需要多少新式战舰?需要多少懂得操作维修的工匠?需要多少适应新式海战的将领?需要多少钱粮支撑?朕的‘如意馆’,连一台像样的蒸汽机都还造不出来,你让朕拿什么去剿灭一支拥有铁甲舰和速射炮的舰队?拿八旗子弟的命去填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鄂尔泰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敌人就在那里,看得见,却似乎打不到,甚至对方用的手段,都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捧着一份加急奏折小跑进来。
「皇上,广东八百里加急!」
胤禛心中一凛,立刻接过打开。奏报是广州将军所上,内容却并非军事,而是禀报了一桩“奇事”:有数名原广州机器局的资深工匠,连同其家眷,于数日前突然失踪!经查,疑似被海外商船重金招募,秘密送往南洋!
「砰!」胤禛猛地将奏折砸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人才!玉檀不仅在倾销商品,还在抢夺他本就稀缺的人才!这是釜底抽薪!
「查!给朕严查!所有出海口,严加盘查!绝不能再让一个工匠流出去!」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暴怒后的沙哑。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重利之下,必有勇夫。他能封得住官方的口岸,又如何封得住那些为了生存和前程而甘冒奇险的私心?
「皇上,」胤祥上前一步,低声道,「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个思路。既然一时难以在‘器’上超越,可否先在‘用’上着手?譬如,这南洋布既然物美价廉,朝廷是否可以……暗中采购一部分,用于……例如西北军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怡亲王这话,几乎是在暗示朝廷向“叛逆”购买物资!
胤禛猛地看向胤祥,眼神凌厉如刀。胤祥坦然回视,目光中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和对皇兄的忠诚。
良久,胤禛眼中的厉色慢慢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挣扎。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无力:
「都……退下吧。让朕……静一静。」
众臣躬身退出养心殿,留下胤禛一人,独自面对那张巨大的、却仿佛处处漏风的帝国版图。
南方,商品与人才如暗流涌动。
北方,传统的重压与改革的渴望激烈交锋。
而他,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站在风暴的中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来自海外的新生力量,正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轻易阻挡的方式,撬动着古老帝国的根基。
铁幕,已然出现了裂痕。
而那透过裂痕照进来的,究竟是毁灭的灾光,还是……变革的曙光?
胤禛闭上眼,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希望港以北,第三垦殖区。
初夏的阳光已有几分毒辣,炙烤着新翻的泥土。胤禟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汗水混着泥土,在他曾经养尊处优的脸上留下道道泥痕。他望着眼前这片已初见规模的稻田,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摇曳,心中竟奇异般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这与他在紫禁城里赏玩奇花异草的感觉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亲手参与创造所带来的、朴素的充实。
几个月前那场公审和随之而来的劳动改造,如同一次彻底的洗礼,将他所有的骄傲、仇恨和不甘都碾碎在泥土里。最初的愤怒与屈辱过后,是日复一日的疲惫和麻木,再然后,便是眼前这偶尔浮现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
他不再整日思索如何复仇,如何逃离。那些念头,在铁犁破开冻土的坚韧、在秧苗抽芽的生机、在那些他曾经视如草芥的“贱民”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对他这个“前皇子”并无多少敬畏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目光中,渐渐变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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